在银川采访闽宁协作，领导提醒，想了解民间参与的分量，得去趟宁夏福建总商会。

    商会设在兴庆区南门广场附近一栋写字楼里，负责人李桂华领我上楼时，指着窗外说：“当年，银川最热闹的就是这儿。租金贵，位置好，我们选这里，就是要堂堂正正做生意。”

    推门进去，闽南话和宁夏话混在一起，工夫茶的香气飘了满屋，几个会员正围坐在茶台前聊市场行情。采访间，有人递来一摞商会杂志，上面密密记录着20世纪90年代至今闽商在宁的拼搏故事——干建材、开诊所、贩茶叶、做糕点，哪个行当都有。

    这让我想起一段旧闻。

    1997年，原福建省扶贫办主任林月婵第一次来宁夏，下了飞机自己打车去宾馆。路上和出租车司机聊天，司机随口就说：“我们这儿本来就有福建人嘛，我还给福建老板开过车。”林月婵心里一动：这些散落在宁夏各地的福建商人，要是组织起来，不就是一支现成的民间协作力量？

    她回去后，从推荐来的40多个人里选了13位，牵头成立了福建宁夏扶贫企业家协会——这就是宁夏福建总商会的前身。“做好了，这就是一支力量，这股民间力量应该好好用起来。”林月婵后来这样回忆。

    从那时起，这支“民间队伍”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最早滚出第一片雪花的，是黄添进。

    1988年，18岁的黄添进揣着借来的3000元北上银川，和弟弟蹬着三轮车沿街叫卖米糕。银川的冬天零下20多摄氏度，大雪纷飞，“天气虽然寒冷，但商场里的大姐、阿姨常照顾我们，拿自家油香、馓子给我吃，把我叫作福建来的‘大毛’”。黄添进后来回忆，“我跟我弟弟说，这一辈子就跟宁夏结缘了”。

    从两间土坯房起步，一步步做成拥有70多家门店、800多名员工的食品企业，员工九成以上来自西海固。2015年，黄添进当选总商会会长，成为在宁闽商的老大哥。《福建日报》报道，以宁夏福建总商会为龙头，目前在宁闽商创办企业数千家，累计为宁夏带动就业超10万人，公益捐赠达1.3亿元。

    如今，接力棒传到了李桂华手里。他是莆田人，2009年来到宁夏固原，扎根西海固腹地，一待就是十几年。采访中，李桂华给记者续上茶，话匣子慢慢打开。

    他起初做的是西式快餐，把德克士引进银川。李桂华说，他发现银川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不排外。“银川人包容得很，飞机一降落到宁夏，心里就觉得安稳。”他把福建那套标准化、规范化、品牌化的管理带了过来，从员工培训到操作流程，一条一条地捋顺。

    这几年，他把一碗牛肉面从固原带到了香港。

    “品牌叫‘五指间’。”李桂华说，他把宁夏的牛羊肉通过冷链运到香港，开起了牛肉面馆。香港人嘴刁，可吃了都说好。每天上午9点钟，店门口就开始排队。“当时在香港也感慨，能够得到香港人的认可，不容易。”

    更让他感慨的，是跟着他去香港的宁夏员工。王晶，一个从西海固走出来的小伙子，原本只是德克士店里的一名普通打工仔，跟着李桂华从宁夏到内蒙古，又从内蒙古到了香港，如今已是香港门店的管理者。

    “从一个打工仔，变成了一个管理者。”李桂华说起这个，语气慢了下来，“在维多利亚港，我们看着香港的夜景。我对王晶说，20年前谁能想到今天？再过20年，又怎么能想象？”如今，跟着他在香港做餐饮的宁夏人有10多个，都从最基层做到了店长、主管。“带着员工闯出去、拼出来，这种眼界，比投多少钱帮扶都管用。”李桂华说。

    政府架起了桥梁，商会汇聚了暖流。如今，在宁闽籍市场主体已有6000多家，8万多人在宁夏创业；而在福建，也有近5万宁夏人打拼，不少人已自己开店办厂。人在两地之间来来往往，资金、技术、观念也跟着流动起来。

    告别商会时，李桂华送记者到门口之前，说了一句话：“我们闽商常说，有太阳的地方，都有福建人，爱拼才会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一样在拼的，也有宁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