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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报道

人民周刊 2026年10月26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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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山里来

王国宝 《人民周刊》(2026年10月26日 第 04版)

    “让城市颤抖的普通话,打碎城市人固有的格局”,这是我在《移民》诗歌中的句子,也是我们现在生活的真实写照。搬来闽宁镇二十几年了,有时候走在路上,听身边娃娃们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让人感慨万千。

    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出门就是山,爬不完的坡,吃水要走几里地,庄稼长在“挂画”的地里——坡陡得站不住人,收成全靠老天爷赏脸,可最难忘的是那一张嘴说的话。

    山里人说话“土”,土得掉渣。我们把“干啥”叫“组撒”,把“不知道”说成“吃不道”,把“太阳”喊成“日头”。小时候跟爷爷放羊,他指着远处的山梁喊:“快把羊撵回来,黄风刮来咧!”“黄风”就是沙尘暴。“咧”字拖得很长很长,拖得人心慌凉。那时候的世界就那么大,四面山围着,一条沟通向外头。说的话就像这山,厚实、笨拙,拐不过弯来。

    2002年,我们是第二批搬迁的。父亲听说了搬迁的消息,说要去贺兰山脚下,那里能浇上黄河水,全家人都同意。临走那晚,爷爷蹲在门口抽旱烟,半天不吭声。烟锅里的火星在漆黑的夜里一明一暗,像天上的星星。第二天送我们时,他只说了一句:“去了好好活,甭给山里人丢脸。”那个“甭”字,咬得重重的,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响。

    刚来的时候,这里叫闽宁村,是一片荒滩。第一件事就是学说话。福建来的干部和技术员教我们种蘑菇、种葡萄,他们说的话我们听不懂,我们说的话他们也摇头。记得第一次去集市,我指着洋芋问价,摊主听成“痒痒”,笑得前仰后合。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说普通话,把舌头放平,把调子放慢。刚开始特别别扭,舌头像打了结,可慢慢地,那些“组撒”变成了“干什么”,“知不道”变成了“不知道”。变化最大的,还是娃娃们。我儿子在镇上念书,老师都是从师范学校毕业的,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学了普通话,回家就给他爷爷说:“爷爷,不是‘日头’,是‘太阳’。”爷爷笑着摸他的头说:“日头就是太阳,太阳就是日头,一个意思。”可孙子偏要跟爷爷较真:“不一样,太阳是普通话,日头是土话。”爷爷不恼,反而高兴:“好好好,我孙子会说普通话了。”

    现在,孙子也大了,在镇上的电商车间工作。那里头坐着二三十个年轻人,用手机直播卖枸杞、红酒、土特产。他们说的话,比电视里还标准。我悄悄地站在门口听,听他们介绍产品,跟天南海北的顾客聊天。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些山里娃娃?他们的舌头软了,话甜了,路子也宽了。

    前几天,孙女放学回来,拿着一张奖状,说是朗诵比赛第一名。她站在院子里给我们背诗,字正腔圆,像收音机里走出来的小播音员。老伴听了,眼圈红红的。夜里,她说:“要是她太爷爷还在,听曾孙女念这样的诗,不知道多高兴。”

    可有时候,我也会想起那些土话。想起爷爷喊“黄风刮来咧”的调子,想起母亲在窑洞里哼的歌谣,想起赶集时乡亲们蹲在墙根下“谝闲传”(聊天)。那些土话,是我们的根,是我们来的地方。现在,我还会说那些话,只是说得少了。有时候遇见老家的亲戚,两个人一张嘴,那些词儿就全回来了,热乎乎的,像刚出锅的洋芋。

    镇上有个新来的外地女老师,她让孩子们每人写一段话介绍家乡。我孙女写道:“我的家乡在闽宁镇,二十年前,爷爷奶奶从山里来。他们带来山里的土话,我们学会了镇上的普通话。土话连着过去,普通话通向未来。”老师夸她写得好,还在班上念了。前些日子,镇上搞了个文艺活动,让孩子们朗诵。台下坐满了人,有像我这样的老移民,有福建来的干部,有外地的游客。孩子们站在台上,声音清亮亮的,像贺兰山上流下来的泉水。我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不是难过,是高兴。我们终于抖落了满口的“土”话,不再是“等、靠、要”的难民,日子过得像普通话一样顺畅。

    其实啊,我们就是从山里来的。山给了我们厚实的根,这方水土又让我们长出新枝。土话是我们的来路,普通话是孩子们的路。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但值得。

    (作者为闽宁镇第二代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