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福建省莆田市涵江区江口镇一条窄巷,导航提示到了。谢红从灯具商行里笑着迎出来,短发烫得利落,眉眼间透着干练。她身后,年纪稍长的冯宝合冲我们憨厚一笑。“来啦?快请进,先吃点茶。”
领着采访组穿过摆满灯具样品的店面,径直往里走。店后面隔出一间小茶室,雕花茶台上紫砂壶、公道杯、闻香杯一字排开。谢红熟练地烫杯、洗茶、出汤,全程一气呵成。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我绝猜不出,面前这个有浓浓“福建味”的女老板,是29年前从宁夏西吉县大山里走出来的。
1997年4月,17岁的谢红和同村22岁的冯宝合,坐了五天四夜的大巴,从黄土高原来到东海之滨,成了闽宁协作第二批“打工妹”。
“出路出路,走出去才有路嘛!那年,我跟老妈说,我出去哪怕洗碗都要干下去,不要跑回来。”谢红给我续上茶,语气感慨。
那时候,闽宁协作刚起步,劳务输出是最早落地的项目之一。西吉县组织年轻人去福建务工,但两千多公里的距离让老乡们个个摇头。宣传动员了几个月,第二批有149个姑娘报名,揣着在异乡改变命运的期望,踏上了南下打工之路。
大巴走了五天四夜。当时没有高速,盘山路上晃得人吐了又吐。谢红最远只去过兰州,冯宝合连县城都很少出。到了莆田,一下车,俩人都愣住了,到处是高楼大厦,街上人山人海。“感觉这里天天跟过年一样。”谢红说。她们被安排进莆田涵江区金高威电子厂,无尘车间,流水线,按件计酬。
第一个月发工资,谢红拿到近千元。留了50块生活费,剩下全寄回了家。她跑去邮局填汇款单,手生,填错了三张,急得满头汗。柜台后面的大姐帮她一笔一画写好,说:“妹子,寄钱回去给爹妈啊?好闺女!”谢红使劲点头,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那时候没有手机,打电话要到公用电话亭,一分钟几毛钱,也舍不得打。最想家的时候,就给爹妈写信,盼回信,一天往门卫室跑三四趟。“可是不能回去啊,家里等着用钱呢。”冯宝合说,“咬牙撑下来,慢慢就习惯了。”这一撑,就是近30年。
冯宝合在电子厂一干到底,从流水线工人做到班组长,拿了“十佳女职工”奖,从不叫苦,如今在莆田买了房,日子过得稳稳当当。谢红的路则要折腾得多。她嫁给了福建本地青年,又自己出来开商行做灯具,年收入做到了四五百万元。
“在福建这么多年,最让我感慨的,是第一次带对象回西吉。”续一遍茶,谢红忽然话锋一转。
谢红第一次带丈夫回西吉,是2003年过年的时候。那时候,老家还是土坯房,院子里晒着牛粪,满村子都是土炕和牛粪的味道。福建小伙子坐了三四天长途车,到了地方,耳朵都冻伤了。可他蹲在院子里,端着碗吃面,吃得满头大汗,说只觉得西北的景色新鲜,没觉得苦。谢红说:“以前,福建、宁夏都不发达,人都很单纯,都有信心靠自己的努力改变生活。我们俩谈恋爱,一开始就是很平等的,没谁看不起谁。”
谢红如今在莆田站稳了脚跟,也把亲戚接到福建来。“好多年了,我在这边稳定了就把弟弟妹妹也叫过来。在福建,只要肯干,机会多的是。”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回宁夏。谢红放下茶杯,认真想了想:“说实话,现在回宁夏的话,我不会再去打工了,要做就做生意。”说着,她眼睛亮了起来,“宁夏的好东西太多了!滩羊肉、枸杞、小杂粮,哪样不是最好的?我在福建这些年,最清楚这边的市场想要什么。宁夏缺的不是好产品,是会卖货的人。”
“出路出路,走出去才有路。”走出谢红的灯具店有些感慨,从打工妹到女老板,在福建拼搏多年,谢红的生活、视野早已发生巨变。
西吉县劳务输出带头人董成碧,参与了最早几批女工到福建的过程。采访中听他说,当年的第二批149名打工妹,多数还是回到了宁夏。可虽然回来了,外出打工开阔了眼界,铆着一股“拼劲儿”,大部分都奋斗到了省城银川,走出大山,如今生活安稳。
和谢红他们一样,现在有近5万宁夏人在福建打拼,近8万福建人在宁夏创业。宁夏“不到长城非好汉”和福建“爱拼才会赢”的精神交织,山与海,早已分不清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