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城镇化，是以人为本的城镇化。3月5日，新华社发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草案）》摘要，明确“十五五”时期将“深入推进以人为本的新型城镇化”。

    “建筑业是我国支柱产业，建筑工人超过5000万人，其中绝大多数为进城务工的农民工。”全国人大农业与农村委员会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魏后凯向本刊记者介绍，党中央、国务院高度重视农民工权益保障，但建筑领域长期存在的欠薪问题一直没有得到根本解决，农民工的合法权益难以保障，影响了社会公平正义与和谐稳定。

    建筑业，管理链条长、牵涉主体多，利益关系非常复杂。一方面，“包工头式用工”长期存在，真实用工主体不是企业，而是包工头；另一方面，建筑工人早已形成流动务工、多点执业、灵活就业的就业形态。“农民工和包工头都处于无监管状态。”魏后凯说。

    他逐一列举履职调查的种种发现：施工现场管理极度依赖口头协议或“小本记账”“记忆记账”，导致工程款、材料款与工人工资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笔笔难以厘清的“糊涂账”；劳动合同造假现象普遍，通常将工人的工资编造在5000元个税起征点以下；社会保障长期缺位，全国建筑工人养老保险参保率普遍较低，大量劳动者处于无保障状态；更有甚者，部分包工头或企业控制着工人的工资卡，把农民工工资专户和农民工群体作为谋取私利的工具，想方设法套取工资专户资金，损公肥私……

    这不仅是建筑业用工市场的乱象，更是整个建筑行业的顽疾。魏后凯深入分析，在包工头式用工行业环境下，企业受上位法影响，常常面临现实中无法操作的难题；行业缺乏系统性评价体系，导致违约无成本、奖罚无抓手，工程质量安全问题时有发生；虽然全国各省市均已投入大量资源建设各类监管平台，但这些平台大多脱离施工一线真实场景，不仅数据真假难辨，系统间也互不相通，形成“信息孤岛”，导致行业监管无法掌握施工现场真实情况，执法缺乏可信依据，一直处于“被动响应、事后灭火”的境地。

    “治理机制落后，是制约我国建筑业高质量发展的瓶颈。”魏后凯对建筑行业存在的痼疾作出深入归纳：一是生产管理方式原始粗放，权责不清导致账目混乱；二是政策规定与行业实际严重脱节，诱发系统性造假；三是现有监管平台存在盲区，难以触及生产一线。“守法者吃亏、违法者受益，年轻人大量逃离，建筑工人队伍老龄化严重，阻碍了行业高质量发展。”

    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探索的“数字施工+智慧监管”模式，为解决这些行业顽疾提供了可复制的方案。魏后凯介绍，这一模式借鉴工厂“工单化”精细管理理念，将施工任务拆解至最小任务单元，并建立“任务—考勤—验收—记工—发薪”的业务闭环与数据闭环，形成不可篡改的“数字账本”，从源头上确保了数据真实。实践表明，这一模式取得了远超各方预期的成效：发薪率从行业普遍的30%—40%提升至98%以上，欠薪纠纷大幅减少；工程质量安全明显提升，施工任务一次验收合格率提升至95%以上，实现了工程安全事故“零发生”。这一模式不仅被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智能建造技术导则》采纳，也被广东省、河北省雄安新区、重庆市等多地借鉴复用，并入选国家数据局第三批“数据要素×”治理典型案例和全国第二届“社会工作和社会治理创新”优秀案例。

    魏后凯认为，这种“四川经验”尤为值得借鉴的一点，在于用数字人民币发放工人工资，筑牢了农民工权益保障防线。数字人民币具有支付即结算、可控匿名、可编程的特性，与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数字化工单闭环管理模式相结合，在全国首次实现了依据真实记工数据，通过智能合约直接发薪到工人数字钱包，使资金流与业务流精准匹配、全程可溯，不仅从技术层面杜绝了企业或包工头“造假套薪”等侵害农民工权益的行为，而且极大提升了资金安全性与监管有效性。

    “‘四川经验’已经验证了数字化穿透式治理的先进性，但在全国各地推广复用的过程中，却面临着许多现实障碍。”魏后凯分析，深层次的阻力源于观念固化与利益格局固化：各地监管平台多为脱离一线场景、功能粗浅的产品，数据依赖手工填报、真假难辨，并存在重复建设、资源浪费和权力寻租问题；而数字化转型触动了传统“糊涂账”和虚假数据形成的利益链条，部分干部以“数据安全”为由设置系统对接障碍，严重制约了建筑业科技创新和数字化转型进程。

    为此，魏后凯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提出建议：将“建筑业数字化转型与农民工权益保障联动机制建设情况”列为2026年度重点监督议题，由国务院牵头，重点调研建筑业欠薪顽疾长期未能根治的深层次原因，检查各地监管系统的建设和应用情况，督促打破“数据孤岛”和行政壁垒，推进行业数字化转型升级，促进新场景大规模应用。他提出3条具体措施：

    第一，大力推行数字化穿透式治理模式。组织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家税务总局、中国人民银行等部门，制定专项行动方案和《建设工程数字化施工任务管理建设标准》，建设全国统一、纵向贯通、横向联动的智慧监管平台，实现“一张网、一盘棋”治理，推行以“电子任务单闭环管理”为核心的数字化穿透式治理模式；选取四川省成都市等地，在政府投资项目试点数字人民币智能合约发薪，打通农民工权益保障“最后一公里”。

    第二，建立以“可信工单”为核心的建筑业社保新机制。组织住房和城乡建设部、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国家税务总局等部门制定《建筑业平台化社保实施指引》，明确将各省智慧监管平台汇聚的真实“记工单”数据作为社保核算的法定依据，实现业务流、资金流、数据流“三流合一”，打破“固定企业绑定参保”的僵化制度，确保社保责任由实际用工方分摊落实，适应灵活就业特征，确保社会保障不断档。

    第三，健全建筑业灵活就业税收征管机制。协调税务部门研究出台适配建筑业灵活就业形态的税收征管政策，参照其他灵活就业行业，探索设定合理、简便的核定征收率，由支付方依法代扣代缴，实现国家税收应收尽收与社会公平兼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