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的秋分,一半给了天地,一半留在人家。
汉代经学代表作《春秋繁露》有云:“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时序到此,白天和夜走成一般长短,江西的寒暑轻轻被分为两半,一半是庐山顶上退去的云热,一半是稻田里新割下的热烈;一半是赣江水面浮起的凉风,一半是庭院人家桂树下漫起的甜香。
赣鄱大地的秋分,是从山野和村庄同时醒过来的。
婺源篁岭,最像一幅生动的画。一方方竹匾摆在徽派老屋的檐下、屋顶、墙头、院落,错落有致,辣椒红、玉米黄、黄豆褐、菊花白,那是篁岭人摊开在人间的秋天。游人沿着青石巷往上走,镜头里是“晒秋”,鼻子里却是柴火气和花香。晒皇菊的老人说,秋分不是“收完”,是“收好”——谷物进仓,干果入坛,南瓜挂在檐下,辣椒串出喜庆……
鄱阳湖边,雷声早收了。一候雷始收声,二候蛰虫坯户,三候水始涸。湖滩一点点露出来,草洲上陆续有候鸟远归,渔家人先把蟹笼理好。秋风一起,蟹脚便痒。江西人不吃北方那种厚重酱蟹,鄱阳湖、军山湖的蟹,清蒸最出味,紫苏垫底,搭配姜醋。掰开蟹斗,膏黄像秋阳,蘸一点姜醋,鲜从舌尖窜到胃囊,凉燥的秋天忽然就熨帖了。
赣南的田埂上,秋分的仪式开始了。主妇煮上一锅无馅小汤圆,糯米团子白白圆圆,用细竹叉扦着,插在田边地坎,叫“粘雀子嘴”。秋分在人间,万物皆是和解:“雀儿雀儿,吃了我甜的,别啄我种的;吃了我软的,莫食我收的。”
“送秋牛”的队伍已经出发。秋官举着印有全年节气和农夫耕田的《秋牛图》,挨家挨户走过去,见着晒谷的就说“谷满仓”,见着娶亲的就接“人团圆”,见着祠堂就说“子孙勤”。词是现编的,押韵就行,主人家乐了,抓把花生、塞个红蛋。
采秋菜的多是妇人和孩子,这时节的秋碧蒿嫩绿纤细,采回来和鱼片滚个秋汤顺顺节气。民谚说“秋汤灌脏,洗涤肝肠;阖家老少,平安健康”,夏天暑湿还没褪干净,秋天燥气已经上门,不急着贴膘,先拿一碗秋汤将身子洗一洗。
客家屋场里,秋分还连着丰收节。上堡梯田的晚稻黄得晚些,层层叠叠像给山系上金腰带。村民舞龙,摆流水席,薯包炸得滚烫,芋头糕蘸辣椒酱,泥鳅钻豆腐咕嘟响,土鸡汤里丢几粒百合。清润里带辣,鲜甜里藏辛,正好压住江西秋雨后的湿气。
宜春明月山,秋分连古月。秋分本是祭月节,宜春人爱月,明月山的月亮湖、月亮湾、月亮路,名字里都藏着一句“秋夜该抬头”。到了秋分傍晚,山雾退得慢,桂香却来得快。女人家提竹篮摇桂花,冰糖腌了封陶罐,几日后做桂花糕、桂花糯米藕、桂花酒酿。桂花烹着美食,月亮和着清风,秋分的诗意又浓一分。
药都的秋分自然带着药香。在樟树,老药工讲“阴阳相半”,熬润肺和胃的方子,百合、银耳、陈皮、山药配一点党参,不和凉燥“打架”。街边药膳馆端出乌鸡山药汤、板栗烧鸡、天师板栗煨肉,旅客以为在吃饭,老人知道这是在“吃节气”。
天地那边,“晴空一鹤排云上”;人家这边,“秋汤一碗,汤圆一筷,桂糕一块,月色一寸”。秋分到了,赣鄱不慌。一半秋分在天地,另有一半在赣鄱人家的碗里、心里、希冀里……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