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9月28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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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火塔

■蓝飞燕 《中国能源报》(2026年09月28日 第 20 版)

  潮汕人过中秋,不在酒楼,在巷弄。别处赏月吃饼,这里要垒一座塔,烧个通天赤红。

  塔用旧瓦残坯叠成。节前几日,巷子里就忙起来。螺贝垫底,青灰瓦片层层往上垒,塔身留出空隙,像会喘气。塔顶开一口子,入夜点火,火舌腾跃而出,风一吹,就有了奔涌的姿势。

  澄海的林伯虽已是古稀之年,但砌塔手稳。他从不用图纸,心里有一张图谱。“塔要砌得歪些。”他眯着眼,往塔基又垫了块碎瓦,“太正了,火就僵了。”他砌的塔总带几分斜,火苗蹿出来,犹如活物。

  林伯16岁跟陈师傅学艺。陈师傅说,砌塔时底要稳、心要空,火才透得上去。陈师傅留给他一包老宅灶土,每年砌塔,林伯抓一小撮埋进塔基。“灶是一个家的心。”他拍拍手上的灰,“心还在,家就在。”陈师傅过世那年,村里想立碑,林伯没让。“刻在碑上有啥用?火是活的,碑是死的。”

  中秋夜,月亮爬上屋檐,祠堂前聚满了人。孩子们提着柚子灯跑,掏空的柚壳里烛光从孔洞漏出来,碎碎地晃。老族长一声“点火”,后生们把干稻草塞进塔肚。艾草先燃,清苦的香混着海风的咸腥,漫了半条巷。瓦片烧透,通体赤红,火星从缝隙溅出来,落了又灭。

  最妙的是撒盐。一把粗海盐抛上去,塔身腾起簇簇蓝火,“噼啪”炸响。老人说这是给塔“添寿”。日子过得再普通,潮汕人也要找出一点诗意的由头。瓦塔相传是元末烽火的化身,如今烽火熄了,瓦塔却留下来。海外侨胞说,中秋望月,总能看见故乡的塔在烧。

  月亮升到中天,年轻人围着塔转圈,潮语古调的韵律像海浪拍打着夜色。林伯坐在石凳上说,从前各村比砌塔,看谁的火烧得久。如今年轻人往外走,好些地方不砌了。“我们村不断。”他指着火,“传了一代,又传一代。”

  手机响了。“阿伟——”林伯在广州工作的儿子打来电话。林伯走到祠堂侧面去接,回来时没说话,往塔肚里塞了把稻草。火蹿高,影子拉长。有人问阿伟回不回来,他摇头,隔了好一会儿才说:“年轻人在外打拼,很忙的。”

  人群里有个姓蔡的妇人,丈夫在国外的船上工作,夫妻俩很久才团聚一次。去年中秋她掉过泪,今年只是唱。旁人说是旧时的歌,男人下南洋,女人就唱这支。我请她翻给我听:“海水深,海水咸,海水对面是唐山。‘唐山’,就是家乡。”

  夜深了,人群散去。瓦塔的火势弱下来,瓦片从赤红转暗红,只剩一层灰白。风翻动灰烬,底下藏着几点暗红,像困倦的眼睛。

  林伯走过来蹲下,指指残塔:“像什么?”月光从背后打来,残塔的轮廓像极了潮汕老厝(潮汕话对老房子、古民居的称呼)的屋顶。“是啊,我们的家就是用火烧出来的。”他拍拍膝盖上的灰,“明年还烧。”

  我们走的时候,巷子空了。回头望,残塔的暗影立在祠堂前。风过处,几粒火星飘起来,升到半空便灭了。但我觉着那火没真熄——它缩进每一片瓦的骨子里,等下一次被叫醒。

  月光白得像盐。想起林伯那通电话,想起蔡姐唱的歌,潮汕人的中秋从来不是纯粹的团圆——团圆是奢侈,缺席才是常态。火照不到远在海上的人,但照得见留在这里的人心里那份念想。有些东西刻在碑上会风化,藏在火里,才能一代代传下去。拜月是清欢,烧塔是热血。一半海水浸润着咸,一半火焰燃烧着活。咸是真的,活也是真的。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