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8月03日 Mon

返回目录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影子里的温暖

■赖永亮 《中国能源报》(2026年08月03日 第 20 版)

  记忆里的夏天总是滚烫的。老槐树上蝉鸣声声时,矿区绞车房的钢铁巨兽正轰鸣着吐纳煤车。

  我在父亲的影子上奔跑,那黑色的轮廓如同一张可以移动的防护网,能将刺眼的阳光完全隔绝。父亲蓝色工装上的褶皱里藏着机油的光芒,他站在绞车房外的水泥地上,投下的影子落在斑驳的砖墙上,竟可以遮住半面墙。我踮起脚尖去够影子的顶部,怎么也摸不到那巍峨的轮廓。父亲却忽然转过身来,一双大手将我举过头顶,我的影子一下就变得比他还高大,身体在风中摇晃着,伴着他的笑声、绞车的嗡鸣声,“飞翔”在高空。

  那时的父亲,就是我心中的大山,他的影子是我最安心的庇护所。我喜欢跟在他后面走,踩着他的影子边缘走,好像这样就可以一直藏在他的“羽翼”之下。

  我与父亲之间的故事很多,比如他会带我站到煤车上,让矿工叔叔推着车子前进,颠簸之中我们笑得前仰后合;他会拉着我的手,在矿道边上捡拾被丢弃的放炮线,并将它们一个个盘成精致的线圈;他会用缠绕在机器上的蓝色胶带给我扎蝴蝶结,虽然笨拙但是认真;他还会在矿区食堂买来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掰开后把最松软的那一半塞进我嘴里……那时,就连雨天外出,伞也是倾斜的,父亲的右边肩膀也总是湿漉漉的。

  很多年后,我外出求学、工作,像陀螺一样运转着,总想着等安定下来后再多陪陪父母。每次往家里打电话,听筒里都会传来父亲带着笑的声音:“忙你的吧,不要担心家里。”直到有一天,我在电话中听到微弱的绞车声,才知道我离开家的日子,父亲还是一如既往守着操作台,看着仪表盘上的指针转动,看着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

  工作后的一个深秋傍晚,我突然回家。夕阳的余晖照在老屋门槛上,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走近一看,原来是父亲。他坐在门槛上,白发苍苍,背弯了下去,就那样安安静静守在门口。听到脚步声,他慢慢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哎呀,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当时的我,双眼已经湿润。

  多么希望时间能回到过去,我能坐在门槛上听父亲讲绞车房里的故事,看我们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但时光却在不知不觉中偷走了父亲的青春。但我又明白,父亲的影子从没有真正消逝过,那份父爱已变成我心里的铠甲,在我迷茫时指明方向,在我脆弱时给予力量。藏在影子里那份深沉的关爱,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支撑我一路前行的力量。

  微风掠过耳畔,恍惚间仿佛又听见绞车房传来的阵阵嗡鸣,又看见父亲高大的身影护着幼时的我,那是岁月深处、父爱绵长的守护。

  (作者为重庆市荣昌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