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第一次夜宿在海拔1700米的悬崖之上，迟迟没有入眠。四围寂静，唯有窗前的山风清冽，恍然仿佛听见星月私语。

　　这里，是河南辉县万仙山郭亮村。吸引我来的，是村里那条被誉为“世界第九大奇迹”的郭亮挂壁公路，也称“绝壁长廊”。来到景区时，已近日暮，民宿老板提前将行李送进村，好让我们一身轻松地感受这条路。

　　公路入口处，是一个幽深大洞。一进洞，幽凉裹挟着昏暗扑面而来，恍若跌进了时间缝隙，如梦似幻。好在每隔几米，左边洞壁就会出现一个或大或小的“天窗”。向外望去，对面丹崖耸峙，窗下壁立千仞，路正挂在崖边。

　　洞中岩壁粗粝，凿痕密布，是锤子和钢钎留下的印迹。这条挂壁公路全长1250米，是郭亮人用斧凿钎锤，历经1800多个日夜，硬生生凿出来的。郭亮村悬于崖顶，过去唯一一条与外界相通的路，是那条嵌在绝壁之上的窄道，最窄处仅40厘米。上世纪70年代初，郭亮村原村支书带领村里13名村民组成壮士队，铜钎凿赤岩，铁锤破石壁。5年零2个月后，绝壁变通途。

　　在洞中缓行，路面坚实平整。每走一步，都像踏在峥嵘的时光之上。那些形状各异的“窗口”下标记了数字，并附有文字介绍。这35个缺口，当年为清渣和通风采光而凿，如今成了赏景“天窗”。尤为醒目的，是“天窗”里嵌着的两个人物剪影：一人腰系绳索，脚蹬岩壁，左手握斧，右手执钎；一人站在地面，身子微微前倾，双手高举铁锤，呈奋力敲击状。光线涌入，映照着这两个黝黑的轮廓。

　　走出长廊，豁然开朗，群山叠翠，巨岩壁立。我们定的民宿在村子最高处，紧靠山崖，是名副其实的“崖上人家”。跟随民宿老板走进房间，推窗远眺，水墨色的山影之上灯光点点，仿佛天上街市。白天在山外穿短袖，此刻早已披上厚衫，一波一波的凉气里漫溢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清晨，清脆的鸟鸣早早叫醒了我。翻身下床，赶到观景台，只见太阳初升，路边翠叶清碧透亮，对面赤色山崖上铺满阳光，红亮亮的。绝壁公路像一条纤长柔韧的灰白腰带，穿过崖间，在灿烂中蜿蜒。

　　观景途中，一位靠墙而坐的老人吸引了我的目光。他头戴草帽，精神矍铄，正是当年开掘郭亮洞的先遣队员之一。我饶有兴趣地向他询问当年凿路之事，老人听后，很快打开话匣子：“那时候就靠钢钎、铁锤……好在路总算挖通了，现在家家都开起了农家乐，日子好过哩。”老人的手粗糙如褐色树皮，指节早已变形，我的眼前恍然浮现出半个世纪前他握钎执锤的模样……

　　青山不语，公路无声。

　　那天离开郭亮村时，我忍不住频频回望，夏日的阳光里，被层层山峦环抱着的郭亮村，古朴厚重、新鲜明朗。那条绝壁长廊，像一枚刻在群山间的勋章，熠熠闪亮。（作者为安徽省泾县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