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8月03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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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山披青绿

■陈茜雪子 《中国能源报》(2026年08月03日 第 20 版)

  时光匆匆,心里总惦念一个地方,魂牵梦绕。难得周末放晴,我带着家人驱车回王石凹,像是一场迟来的归乡。父亲早年曾在这里工作,后来调往其他单位,全家人时隔许久重回故土,心绪格外不同。

  山路蜿蜒盘旋,淡淡的草木清香顺着车窗漫进来。一只松鼠忽然从路中间窜过,毛茸茸的尾巴轻轻一甩,转眼就钻进道边的树丛。

  车停稳,我们依次下车。父亲眯眼望向郁郁葱葱的山坡,轻声感叹:“鸟比以前多了。”母亲四处望了望平整的路面,说道:“这路修得真平。”父亲低低应了一声。母亲又感慨:“以前哪里敢想这些。”

  沿着崭新的步道往里走,道路两旁的老洋槐长得歪斜,树荫却十分浓密。道边立着几块旧解说牌,上面写着“苏式建筑群”“主井提升绞车”,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字迹微微泛白。

  游人三三两两从身旁走过,年轻人穿着复古服装,在办公楼前拍照。晴空映着斑驳的砖墙,旧时光的味道一下就出来了。几位老人围在老蒸汽机车旁,断断续续说着当年的人和事,“当年这车”“那时候我们”的话语轻轻飘在风里。

  20多米高的选煤楼静静伫立在原处,长长的楼影铺展在地上。站在楼下仰望,钢架在晴空下泛着清冷的光。父亲望向楼顶,缓缓说起一段往事:“你赵叔,当年在这楼上一干就是10个小时,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他老家在四川,3年才回一次家。有一回刚发工资,他第一时间去邮局给老母亲汇钱,出来就蹲在台阶上,悄悄抹眼泪。”

  顿了顿,父亲接着说:“他说,老娘信里就一句话:‘儿啊,妈不要钱,妈想看看你。’”母亲轻声问:“后来呢?”“后来,他攒够半年假期,背着两箱苹果回了四川。从老家回来时,兜里总揣着老娘的照片,见人就掏出来看一看。”父亲解释。

  风轻轻吹过,仿佛还带着当年机器震颤的余音。远处游人的说笑声阵阵传来,新的热闹叠着旧的记忆,格外真切。

  走进工业遗产博物馆,光线突然暗下来,空气里是旧纸张混着老木头的熟悉味道。看着橱窗里陈列的一张张老照片,心底生出无限亲切,多年前驻守此地时,这些影像都是我亲手整理、分类、归档留存下来的。

  一张1978年的合影格外醒目。第三排左起第二个矿工,帽檐压得很低,满脸煤灰,只露出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睛。我正看得入神,父亲在一旁轻声说:“这是你刘叔,他当年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儿子买一把小提琴。他儿子在县里读书,被音乐老师夸有天赋,后来他省吃俭用,攒钱攒了1年多。”

  “最后买上了吗?”我问。“买上了,是一把旧琴,托人在西安乐器行淘的。”父亲缓缓地说,“他儿子后来真考上了音乐学院,开学那天,你刘叔站在矿区大门口,看着班车转过山头、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母亲听得眼圈发红,默默不语。我望着照片里一张张黝黑疲惫、却眼神透亮的面孔,忽然觉得,这一代人从来未曾走远,他们和我们一样,心底有最朴素的念想——盼一家人团圆,盼孩子能走出大山,走一条比自己更亮、更平坦的路。

  离开博物馆,我们沿着旧铁轨慢慢走。废弃的铁道早已改成观光步道,老旧枕木整齐排列,缝隙里钻出细细青草。路两边的波斯菊、百日草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如今是满目青绿的山坡,从前是尘土飞扬、乱石裸露的矸石山。父亲蹲下身,拨了拨一丛狗尾巴草,轻声自语:“这底下,压着厚厚的煤矸石。”

  当年治理荒山,先铺防渗膜,再覆土、栽绿植,一点点种下沙棘与紫穗槐。岁月流转,荒坡慢慢活了过来。如今,沙棘长成连片的灌木丛,每逢秋日硕果累累,引得飞鸟成群栖落。山坡松柏挺拔,野花星星点点,曾经硬朗粗粝的工业土地,如今长满温柔蓬勃的绿意,新旧光景安然相融。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跑过来,指着身旁老旧的矿车好奇发问:“这是什么呀?”“这是矿车,是以前工人叔叔在井下运煤用的。”一旁的年轻妈妈回答。小女孩仰头又问:“那他们现在去哪里了?”年轻妈妈稍稍停顿后回答:“现在他们有的奔赴了新岗位,有的退休在家,陪着家人安稳过日子。”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笑着跑远了,清脆的笑声在山间回荡。

  临走前,我回头望了一眼。夕阳斜照,洒在工业遗址公园的标牌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光晕。选煤楼静静伫立于山野间,沉默地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一代矿工的青春与过往。

  汽车顺着蜿蜒山路缓缓下行,身后的鸟鸣、风声渐渐淡去。透过后视镜,王石凹的轮廓一点点缩小,最终消融在满目青山绿意之中。可我心里知道,这片土地、这段岁月、这群滚烫的人,一直都在,从未远去。

  (作者供职于陕煤运销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