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8月03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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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锦时光

■兰瑞 《中国能源报》(2026年08月03日 第 20 版)

  清晨的曼贺纳,雾气还未散透,凤尾竹的影子斜斜铺在蜿蜒的石板路上。

  这里是西双版纳景洪市一个古老的傣族村寨,民宿老板玉莲是我见过最爽朗的姑娘,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一笑就弯成月牙,一头黑发绾在脑后,头上簪着不同颜色的花。她走路带风,老远就朝我喊:“阿姐,起床啦,今天带你去织锦。”

  织楼是一座吊脚楼,一层用几根木柱支起来,能容纳六七架老式织机,旁边的长桌上,彩线一卷卷码得整齐。玉莲抚摸着一架看起来有些破旧的织机,这是她阿奶留下来的,那木头被几代人磨得包了浆。

  玉莲坐在织机前。我凑近看,经线很细,密密匝匝地排成一幅宽约两尺的平面,每一根都笔直朝前,间距均匀得仿佛拿尺量过一样。她一边系线,一边说:“这玫红色是胭脂虫染的,姜黄是后山野姜花根熬的,蓝靛是板蓝根泡的,都是大自然的颜色……”

  玉莲左手用竹签探入经线,一挑一拨,几十根经线齐齐被托起,形成一个狭窄的通道。右手木梭跟着送进去,彩丝纬线从梭心滑出,穿过缝隙。梭子刚退出,她立刻换上打磨光滑的打纬板,手腕一翻,“笃”一声脆响,纬线被严严实实拍进纹路里。竹梭“沙沙”打着纬板“笃笃”,交替响着……

  过了片刻,她让我看正在织的寓意吉祥的纹样——细密的菱形格子一格一格朝上叠加,中间嵌着一排小象,鼻子卷着芭蕉叶,憨态可掬。

  在玉莲指引下,我试着上手体验,看似简单的挑线穿梭,到了我手中几乎完全失控。打纬板一拍,整排线歪歪扭扭拱起来,像一条乱入的毛毛虫。玉莲伸手帮我拆掉重来:“不急不急,我第一次织比你还惨,阿妈到现在还笑话我呢,说我把一头大象织成了四条腿的板凳。”

  她手把手托着我的手腕,小心翼翼调整角度。我试了四五遍,终于织出一小段勉强平整的条纹,玉莲却对着那段布头端详半天,认真说:“好看,你很棒啊!”

  望着寨子尽头沉下去的夕阳,玉莲随口聊起儿时跟阿奶学织锦的往事。

  她不记得几岁开始学织锦,只记得那时坐在织机上,双脚刚刚能碰到踏板,阿奶拿着芭蕉叶包着的饭团放在旁边,织一排就给她吃一口。“寨子里的女人大多都会织锦,从小织,一直织到老,织锦的纹样有上百种,孔雀、狮子、大象、骏马……孔雀象征吉祥,大象象征五谷丰登。还有植物纹、几何纹、建筑纹,我们把对生活的热爱全都织进这些纹样里。”她边说边笑起来。

  聊起傣锦的传承,玉莲眼中多了一丝坚定。传统傣锦品类单一,如今机器印花速度快、价格低、图案多样,更让费时费力的傣锦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但她没想过放弃。她说:“我有个梦想,等我攒够钱了,就去大城市学服装设计,我想把傣锦融入现代审美,设计出更受欢迎的衣服和包包,让更多人知道傣锦,喜欢傣锦。”

  临走那天,玉莲送给我一条围巾,是我尝试织的那段织锦做的,歪斜的部分被她拆掉重新织了。她拉着我的手说:“留个念想吧,下次来,我教你织大象,绝对不会织成板凳。”

  在寨子里生活的日子,我不禁多次感慨,这里生活其实并不落后,反而是最“滋养”人的。他们选择了一种更舒服的生活节奏,保留着对人的热忱、对自然的敬畏、对传承的坚持。

  如今,每当我的指尖抚过那条围巾上凹凸不平的织痕,耳边就又响起织机的“笃笃”声,从热带雨林的寨子里一路追到北京,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后来我逢人便说,曼贺纳是一个很迷人的地方,那里的风景很美,但最打动人的,定是那里的织锦人……(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