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与人说起年少时的一件小事,却在每一个想起母亲的时刻,最先记起那件红毛衣。它不是什么贵重物件,甚至带着破损的痕迹,却在我心里,存了长久的温柔。
那件红毛衣是母亲特意为我织的。小时候家里不算宽裕,市面上的成衣既贵又不合身,母亲便趁着下班之后的闲暇,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为我编织。她的手很灵巧,心思也细,选了最能衬托肤色的正红色毛钱,针脚织得细密平整,衣领、袖口都做得服帖周到,前后将近一周多,终于织完这件毛衣。拿到红色新毛衣那天,我高兴极了,当时就穿在身上,不肯脱下。
年少的孩子总爱凑热闹,也爱和伙伴们玩耍。那天我穿着新毛衣,兴冲冲去了同学家,那时家家户户还在用蜂窝煤炉取暖,炉膛里的明火渐灭,我一时贪玩,伸手帮忙添换蜂窝煤,一个不留神,扬起的火苗烧到了毛衣袖口。
等我慌忙躲开时,袖口已经出现一圈焦硬的痕迹,好好的毛衣硬生生毁了一块。我站在那里,瞬间欢喜转为惊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花了很多个夜晚才织好的新衣服,被我弄成这个样子,回家一定会挨骂。
我忐忑地回到家,不敢提毛衣烧坏的事,趁着没人时溜进卧室,把毛衣塞进衣橱最里面的角落,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只想要把这个“灾难”藏起来。
母亲一向心思细腻,对我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很快就发现了异常。当时天气微凉,她叮嘱让我赶紧穿上那件新衣,免得受寒。我却支支吾吾,百般推脱,眼神躲闪。在她轻声追问下,我红着眼眶、低着头,把毛衣被烧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完后,我紧紧攥着衣角,做好了承受责备的准备。
在年少的认知里,破坏了母亲费心制作的东西,应当受到处罚,可预料之中的责备并没有出现。母亲没有半点埋怨、批评,只轻手轻脚拉开衣橱,小心取出那件毛衣,低头看了眼袖口上的焦痕,随后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先安抚我快要哭出来的情绪。
母亲自始至终都没有怪我粗心莽撞,开口第一句话,竟然问的是手臂有没有被火烧到,身上有没有冻着。比起毛衣,她更在意的,是我是否无恙,是否受了委屈。那份毫无条件的包容与偏爱,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害怕,也在我心底,留下了永远都抹不去的温暖印记。
我渐渐长大,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人,后来才明白,母亲的爱从来都不张扬,她没有轰轰烈烈的话语,不做感天动地的大事,只在我犯错惶恐时,稳稳接住我的情绪;在我年少莽撞时,给予毫无保留的包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的温柔与牵挂,都缝进了一针一线里。
这件带着焦痕的红毛衣,陪我走过了整个年少时光。如今再看,那些针脚里藏着的不只是日夜的辛劳,还有从不言说的迁就与疼惜。时光会老,可这份暖意,永远不会褪色。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