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5月11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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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桥

■叶荣荣 《中国能源报》(2026年05月11日 第 20 版)

  烟波浩渺的水乡,有玲珑婉约的桥。摇橹“嘎吱嘎吱”桥下过,路人慢慢悠悠桥上行。河的两旁是灯火,桥的上下是烟火。一河、一桥、一舟、一灯、一人,便可演一出水乡风情,唱一曲人间风月。

  山明水净的徽州,有高低错落的桥。江河哗啦啦地奔流,峰峦层层叠叠地延伸,舟船急忙忙地穿梭,鼓起的白帆遮住一片天。到站,卸货,上船,启航……徽州的桥总是以站立的姿态,送白帆远去,等白帆归来,屹立成千年的磐石,无声背负起徽州的黑白底色和沧桑岁月。

  17岁的少年陶行知,从万安古镇启程赴杭求学。“古城岩下,水南桥边,三竿白日,一个怀着无穷希望的伤心人,眼里放出悲壮的光芒,向船尾直射在他儿子的面上……”陶行知在伤感的心绪里举目回望,除了父亲,还有一座岿然不动的水南桥。从杭州到南京,到大洋彼岸,直至回到故土,他一生的铿锵步伐都行走在水南桥深远多情的目光里。长空万里,始自临水一别,陶行知的心里怎能没有一座古老的桥?

  徽州的桥,牵着别离。

  徽州最令人惦念的一座桥,在我出生成长的屯溪小城。两条河,从山中辗转而来,在此相遇,扛起一座镇海桥。此桥左牵屯溪老街,右握黎阳古镇,跨江镇海,长风泱泱。登桥举目,天高云淡,青山叠嶂,两江相接,三江映月。

  这么美的桥,郁达夫没有错过。90年前的初春,郁达夫一行多人浪游至屯溪,夜宿距镇海桥仅一箭之地的江波上。斜依着枕头,合着船蓬上的雨韵,佳句即成:“新安江水碧幽幽,两岸人家散若舟。几夜屯溪桥下梦,断肠春色似扬州。”从《屯溪夜泊记》可知,郁达夫对当时有着“小上海”之称的山城屯溪并无多少美言歌咏的笔墨,山城的萧条使他兴致寡淡,倒是这座桥算是无聊中的欣悦、湿冷里的明媚了。

  屯溪的桥,的确透着明媚。

  对小城的人而言,这还是一座别样的桥。虽然它的名字有着不同凡响的气势,这里的人却只愿意称它为“老大桥”。一个“老”字,把这座桥永久地埋进了小城人的心坎里。

  我在幼时,常常傍晚时分穿过暮色蔼蔼的老街,去这座桥看日落西山。橘红的夕阳像一只将要烧尽的煤球,一点一点掉落,晕染一江秋水。晚归的人如归巢的鸟,叽叽喳喳撞碎了风,撞乱了炊烟,红彤彤的脸上泛起油亮亮的光彩。

  我还在蒙蒙亮的清晨,赶着去听“嘎吱嘎吱”的菜担子声和“嗨哟嗨哟”的号子声。桥下传来“啪啪啪”的动听音符,外婆抡圆了棒槌,惊动了婀娜的江雾,掀开老大桥的纱帐,一叶扁舟从桥洞里钻出来,竹蒿轻盈地点开一圈圈涟漪,往江心而去,倏忽不见。

  老大桥对扬州的断肠春色念念不忘,终归跟随一场山洪,去了烟花三月的广陵城寻梦,小城刹那大雨滂沱。待到水清峦翠重焕新生,纵然有着风姿巍峨的身段,却仍是小城人口中心里的老大桥。

  再去老大桥,我总要拍一拍麻石,会不会是从前的身骨?看一看江流,还是不是年少的清波?

  故乡的桥,留着童真,吐着烟火,长着乡愁。人到中年,最不经意的事,是一次又一次悄然登上藏进心头的这些桥,拾起朦胧的童真,寒暄久远的别离,笑对刻骨的故事,再揣起半生的烟火,挽着光阴轻轻缓缓地走向远方。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