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沿着秦岭脚下的一条小路慢慢行驶,车窗半开着,风吹进来,温暖舒适。麦田里灌浆的麦子已经绿成一片,仿佛是一桶染料打翻在山上,顺着山势流到沟底,再从沟底漫延到天边。阳光洒落在麦穗上,绿色中便多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像是给麦子穿上了金丝绒衣裳。
这就是初夏的模样了。
外婆家在陕南的一个小镇,立夏前后,她都会说一句:“立夏三天连枷响。”我不懂,只记住她灶台上那一碗绿莹莹的灰灰菜。外婆听后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的样子。记忆里,门前的老杏树刚结出一半青一半黄的果子,挂在枝头,邻居家的孩子总爱在树下徘徊,外婆拿起一根竹竿轻轻敲打一下,杏子就啪啪落下来。孩子捡了几个杏子后跑开了,外婆看着那跑远的小小的身影,眼角的笑意漾开了许久。
初夏要尝三鲜,外婆端上凉拌的灰灰菜、清炒的蚕豆、酸辣的红苋菜,再加上新制的糖蒜,一桌子都是绿色。她说蚕豆、苋菜、杏子都是土地里长出来的食物,吃了平安,说着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手上还有洗菜时沾上的冷水。
那时的我并不太了解平安的意思,只觉得外婆的体温比初夏的阳光还要温暖,绵软柔和,像院子里晒着的棉被一样。
如今,走在神禾塬上,万亩麦田郁郁葱葱,风吹麦浪沙沙作响,仿佛大地在轻轻呼吸。我给外婆打电话说,塬上的麦子变青了,很美。“麦子绿了就好,绿了就要黄了。”她在电话里笑着说,自己刚给院里的石榴树浇了水,花骨朵已经冒了出来,红艳艳的尖儿藏在叶子下面,俏生生的。
我握着手机,心里忽然有种幸福满溢的感觉。原来,初夏的模样就是一通电话的长度,从城市到小镇,从麦田到石榴树,从外婆家的灶台到我的心里,刚刚好。
石榴花开了。西安城里的石榴树上开满了红色的小花,明媚艳丽,仿佛用尽力气喊出一个“夏”字来。陕南的石榴花开得比较迟,悄悄躲在叶子后面,像少女一样羞涩。想起外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花瓣在正午的阳光下打盹儿,她手上正撒着小米喂鸡,那些黄嫩嫩的小鸡围着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正在努力地长大呢。
傍晚时天还亮着,是那种浅蓝色、透明的天空。几个孩子在村口斗蛋,脖子上挂的彩线网兜一晃一晃,清脆的笑声传得很远。一位老妇人坐在门槛边择菜,韭菜铺在竹篮里,鲜嫩翠绿。她低头择菜非常认真,不时抬头看一眼玩耍的孩子,眼角的皱纹就缓缓展开了。
那一撇,我心中涌起一阵欢喜。
初夏的模样,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事情。一盆灰灰菜的新绿,石榴花躲在叶间的羞红,麦浪深处沙沙的私语,电话里外婆轻柔的笑声,老妇人低头微笑的样子,孩子们蹦跳着跑出巷口的身影……安安静静,不多不少,也是刚刚好。
生活是美好的,只轻轻一握,便有了满满的感动。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