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海静卧于贵州威宁县城西侧,是云贵高原上最大的一颗天然淡水明珠。威宁多湿地,草海便是这高原水网中最辽阔的一泓。它承接山泉,汇聚溪流,水域丰枯变幻,约三十余平方公里。湖面开阔处,天水相接,四围丘陵如青黛的屏风。这里有两百余种鸟类栖息,更是黑颈鹤迁徙的重要驿站。
此刻的草海,空气里浮动着水草的清润气息。极目远眺,碧波倒映着高原特有的澄澈天光。沿湖小径引人往芦苇深处行去,水畔杨柳枝条轻拂水面,野慈菇擎着洁白的花序,菖蒲挺立如剑。水草在湖底蔓生,随波摇曳,织成一片柔韧的绿毯。
鸟鸣忽然划破湖面的宁静。几只斑头雁低飞掠过,翅尖点起细碎涟漪。黑颈鹤迈着长腿在浅滩踱步,仪态端方。野鸭三五成群,拨开浮萍,身后拖出长长的波纹。
鸟群最知时节冷暖。曾几何时,围湖造田让草海日渐萎缩,水体浑浊,鸟影稀疏。后来,人们退耕还湖,拆除网箱,清理污源,草海才渐渐恢复了呼吸。远走的鸟儿回来了,还带来了新客——白头鹤、白琵鹭、灰鹤……几年前,护鸟员在湖心岛发现斑嘴鸭带着毛茸茸的幼雏凫水,意味着它们已在此安家落户。
鸟儿恋浅滩,人们便守护浅滩;它们需深水,人们就保护深水区。茭白、菱角、水蓼这些净化水体的植物,也是水鸟的食粮,如今也在湖中自在生长。草海的水面不再寂寞,四季流转,常有羽翼掠过潋滟清波。
“咕嘎——咕嘎——”黑颈鹤的鸣叫自远处传来。循声望去,湖湾里铺展着大片荇菜。圆润的叶片浮于碧水,嫩黄的小花点缀其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诗经》里吟咏千年的古老植物,竟在高原的湖泽里绵延成诗。
我见过荇菜最盛的模样,就是盛夏时节,密密层层的圆叶几乎覆盖整个湖湾,明艳的黄花挺出水面,阳光洒落,整片水域浮光跃金。嫩绿与明黄交织涌动,仿佛汇聚了整个高原的生机。
若说鸟群是生态的晴雨表,荇菜便是水质的试金石。稍有污染,它们便会悄然隐退。初时,村民不识此物,只当是寻常水草。后来专家告知,荇菜群落竟是难得的生态瑰宝——既涵养水源,又为鱼鸟提供庇护与食源。从此,荇菜在草海恣意蔓延,如今已蔚然五百余亩。花开时,远山如黛,近水铺锦,天地间铺展着最自然的画卷。
一艘小船贴着湖岸缓缓移动。船上的清漂工手持长竿网兜,仔细打捞漂浮的枯枝杂物。我见他小心绕开荇菜丛,宁愿多费周折,便问缘由。他抹了把汗,朴实地笑道:“碰坏了荇菜,惊飞了鸟,那还得了?这湖水是大家的饭碗,更是娃娃们的未来嘞。”朴素的话语,忽然让我懂得草海何以能成为今日的草海。
几只野鸭从荇菜丛中游出,身后漾开舒缓的波纹。岸上,几个少年骑车掠过,洒落一串清脆的笑语。几位老人拄着杖,沿着木栈道徐行闲谈……
我说草海四时皆美,定要常来。当地老人却摇头:“哪里是四季?草海一天之内变化万千,阴晴雨雪各有风景。你看那黑颈鹤,晨昏起舞的姿态都不同哩。”他指向天际,一群归巢的鹤正披着柔和的天光,翅膀扇动间,仿佛将流云也染上了淡淡的金辉。
湖风轻拂,荇菜叶底,几尾小鱼倏忽游过,搅碎了倒映的云影。原来最深的安宁,并非万籁俱寂,而是万物在此找到了自在的节律。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