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我随队踏入西北那片浩瀚的沙海腹地。狂风裹挟着沙粒扑面袭来，又悄无声息钻进衣领。脚下是绵软的沙丘，每一步都伴随着陷落与拔起，我们肩扛树苗与铁锹，仿佛背负着沉甸甸的希望，在风沙中前行。

　　挥动铁锹，沙坑显现，但沙土如活物般滑落，迅速填满刚挖开的坑洞。经过反复挖掘，我们终于在坑底铺上一层厚实的草方格沙障，那是麦草或稻草编织的网格，可以锁住流沙。随后，大家小心翼翼将树苗植入坑中，扶正、填土、浇水。水刚触及沙土，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树苗纤细而柔弱，在风中摇曳，在无垠的沙海面前，如同点点微弱的星光。

　　日复一日，我们头顶烈日在风沙中劳作，双手磨出水泡，破裂后结成厚厚的茧。然而，几场风沙过后，许多树苗或被连根拔起，或被沙子掩埋，枝干在风中轻轻颤抖。望着东倒西歪的树苗，心头涌起一股酸涩。初次栽种，树苗成活率竟不足两成，心中炽热的激情就这样被沙土一点点吞噬。

　　坐在沙丘上，手中紧握着枯死的树苗，我心中满是疼惜。护林员老张蹲在我身旁，默默抽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他忽然开口：“小伙子，别急，树和人一样，有的命硬，有的命薄。咱们要做的就是不断种下去，总会有命硬的留下来。”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绿色在沙丘上倔强地生存，那是老一辈护林人经年累月种下的林子。

　　我重新拿起铁锹，日复一日在黄沙中挖坑、种树，甚至为每棵种下的树苗起了名字——小倔强、小石头、小沙柳……这些名字在风沙中回荡，如同一个个生命的契约。夏天来临，水车在沙丘间颠簸前行，我们用桶提水，一棵棵浇灌。水落在干渴的沙土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转瞬即逝。树苗的根奋力向下延伸，尽力汲取稀缺的水分。汗水顺着我的脊背滑落，滴落在沙土里，同样转瞬即逝。

　　放眼望去，人、树与水，在这沙海间命运相连，都渴求着一线生机。

　　三年后的一个秋天，当再次回到这里，眼前的景象让我深深震撼。那些曾被风沙摧残、被我唤作“小倔强”的树苗，竟已长成一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枝条轻舞，树下已铺满薄薄的落叶。

　　我走近一棵树，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感受着生命的脉动。那一刻，仿佛我的生命也在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扎下根，在沙层之下与树木的根须紧紧交织，相互滋养。后来才得知，正是老张带领护林员们在风沙肆虐后一次次补种，才换来了这珍贵的绿意。治沙站的技术人员也告诉我们，选树苗要因地制宜，梭梭、花棒、沙柳等耐旱树种才是沙地的守护者，而混交林的种植方式能让不同树木在沙地上相互扶持、依存，更能抵御风沙侵袭。

　　深秋时节的一天，狂风骤然卷起漫天黄沙，无情地扑向树林，护林员顶着风奔向林地。风沙猛烈扑打树木，枝条被折断，我们用绳索加固树干，在风口处竖起临时防风屏障。风沙吹得我们几乎无法睁眼，但大家没有一个人退缩。

　　风沙过后，众人清理断枝，为受伤的树木培土、加固。老张佝偻着腰，仔细检查着每棵树，像一位老军医在检查战场归来的士兵。他的手指抚过树皮上的伤痕，布满皱纹的手掌与树木的年轮紧紧贴合在一起，仿佛生命与生命之间达成一种无声的契约。

　　站在沙丘高处回望，一条条绿色林带沿着沙丘的起伏蜿蜒伸展，宛如大地的绿色血脉。曾经肆虐的流动沙丘被牢牢固定，黄沙之上终于覆盖起一层蓬勃的绿意。风声穿过树林，沙沙作响，如同大地深沉而欣慰的叹息。回想起老张坐在林边，眯着眼睛凝视着夕阳下的树林，喃喃自语：“树活着，人也活着，这就好。”他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身旁一棵粗壮的树干，那粗糙的树皮上刻满了时间的印记，与老人掌心的纹路何其相似，它们都从风沙中艰难走来，都长成了大地深处不屈的根。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