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5年06月16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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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一本书

■葛亚夫 《中国能源报》(2025年06月16日 第 20 版)

  图片由AI生成

  天刚蒙蒙亮,灶膛就噼里啪啦响起来。父亲蹲在灶前,用踢火棍拨弄柴火,火星子直往烟囱里钻。我裹紧被子,从门缝里看见他的背影,被火光映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本翻页的旧书。

  父亲的书,是那十亩薄田。他用镰写竖,用耙写横,用锄写撇和捺,用草帽沿滴下汗珠和雨滴当标点。节气是台老座钟,星光是他刻下的“早”字。开春时,他弓腰在田里耪地,新翻的泥土蓄满肥沃的修辞,长出的庄稼像行楷。到了五月,麦浪如“狂草”在他身后恣意汪洋,金黄的麦穗“沙沙”作响,像风翻动泛黄书页的声音。

  最见功夫的是给玉米剔苗。在父亲手里,那把锄既是橡皮,又是笔——删掉羸弱的“形近字”,留下壮实的“楷体字”,顺便擦掉垄间和株间的“错别字”。逢上阴雨天,他会连夜大改“文章”,把垄沟从南北向改成东西向,说这样更顺畅,再大的雨也不会淹着庄稼。

  父亲的书也不太平。野兔会偷吃“好词好句”,暴雨会冲走刚写好的“段落”,田鼠会擅自添加“破折号”,红蜘蛛会织满“省略号”……

  父亲的书里,还写着许多特别的章节。腊月腌酸菜时,他总要把菜码得整整齐齐,像排一本线装书。雨雪天修农具时,他敲打铁器的“叮当”声,像在给书本钉铜扣。喂家禽时,他唤鸡的“咕咕”声和唤羊“咩咩”声,也像是用某种古老的方言朗读某个亘古的段落。

  我们姐弟三人,是父亲书里活泼的插图。二哥逃学摸鱼,被父亲追着满村跑时,像一页被风掀起的书角。大姐出嫁那天,父亲躲在厨房抽旱烟,烟锅的“吧嗒吧嗒”声,像春风乱翻书的动静。我考上大学时,他连夜编个新书篓,竹篾子“咯吱咯吱”响了一宿。

  如今,父亲的书越来越像一本残卷。他的手指关节变粗,翻书时一下子翻过去好多页;耳朵背了,看电视得把音量调到最大;脊背和腿弯了,走路颤巍巍,好像随时都会“散页”。可我每次回家,他仍要去菜园摘黄瓜,那是他的得意之作。

  前几天,父亲手把手教孙女写字。孙女噘嘴说咯她的手了,父亲赶紧放手,他掌心里沟壑纵横,吓得孙女一把推开。她还不懂,那掌纹里流淌的是一条条灌溉渠,是这个家的族谱和目录。父亲说过,种地就像写文章,讲究起承转合——惊蛰起笔,谷雨承题,白露要转得漂亮,霜降那页必须合得圆满……这些,我也会传授给女儿。

  窗外,老槐树像疾书的笔,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进屋,落在女儿的作业本上。我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庄稼人读书,就像旱地里的苗,得把根扎得深深的。”原来,父亲这辈子都在用布满老茧的手,一页一页,把我们写成他生命里最骄傲的篇章。

  我陪着父亲,走进麦田。风吹过,麦浪一层又一层,像永远翻不完的书页。父亲的背影渐次模糊,这本用脊梁装订的书,封底沾着金黄的麦芒。布谷鸟的叫声在天空响起,此刻,站在田埂上的我和女儿,终于成为这本书的续章。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