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里的矿灯在潮湿的雾气中晕成暖黄的光斑,老陈蹲在掘进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顶板岩层。他左手指着一块呈45度角倾斜的岩块,右手中的地质锤轻轻敲击,耳朵贴在岩壁上细听。这是他独创的“望闻问切”安检法,能从岩块细微的裂隙中判断出是否存在悬矸隐患。
“小刘,把测厚仪递过来。”老陈朝身后挥手,工装口袋里的螺丝刀、扳手随着动作叮当作响。测量数据显示,这块看似普通的岩块内部已有3厘米深的裂隙,随时可能因应力变化脱落。“马上安排处理,先设警戒。”他掏出安监员专用的红牌,用铁丝牢牢绑在附近的锚杆上,像立下一道生死警示牌。
老陈全名陈广新,在矿上干了二十年安监员。矿工们送他外号“陈小心”,这“心”字里藏着心细如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隐患;心眼儿“死”,对违章零容忍;心肠“热”,总把工友的安危挂在心上。
最让大伙服气的是他的“工具包魔法”。其他安监员下井只带记录本和笔,老陈的帆布包却像个魔术口袋——尖嘴钳、梅花扳手、扭矩扳手、测漏仪,甚至还有一卷反光警示带。有一次,他巡查皮带巷,发现滚筒轴承温度异常,当场从包里掏出万用表,测出电机接线柱虚接。“要是等电工来,至少得耽误两小时,万一轴承抱死引发皮带摩擦,后果不堪设想。”他边说边熟练地拧紧螺丝,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煤机外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老陈的“小心”不止于技术层面。
有一天夜班,他发现青工小王连续三天精神恍惚,割煤时差点误触急停按钮。下班后,他悄悄跟着小王到宿舍,看到床上摆着小王妻子的疾病诊断书。第二天,老陈便带着工会的帮扶申请表出现在小王面前,还发动全员捐款。现在,小王妻子的病情稳定,小王逢人就说:“老陈救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全家。”
矿区还流传着“三见老陈”的说法——交接班时必见他核对规程措施,割煤时必见他蹲在溜子头盯防片帮,收工前必见他沿着巷道来回巡查三遍。有次夜班突遇顶板压下来,他硬是用身体护住新来的钻工,自己后腰被矸石砸出一道血痕。“安监员关键时刻得给兄弟们挡灾。”他揉着腰笑道。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老陈的“错题本”。
牛皮封面的本子里,排列着2000多条隐患记录,每条都标注着处理前后的对比照片。第23页上,一组锚杆扭矩不足的照片旁,用红笔写着:2025年3月15日,煤层扭矩值 280N・m(标准≥300),责令立即补打。旁边还有段批注:扭矩每少10N・m,巷道支护强度下降5%,相当于给顶板装了颗定时炸弹。这本子后来成了新安监员的“教科书”,有人曾数过,里面不同类型的锚杆图例画了13种。
巷口的防爆电话突然响起,调度室通知皮带巷有漏煤。老陈小跑赶过去,发现清扫器胶皮磨损导致煤粉堆积。他从工具包取出备用胶皮,趴在溜子底下更换,煤灰顺着领口灌进脖子,他却全然不顾,专注地用扳手调整螺栓间距。“清扫器关乎皮带运行安全,更关乎兄弟们的脚下安全,马虎不得。”他直起腰时,后背的煤尘已结成了黑痂。
升井时,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灯房,他掏出小本子登记今天的隐患:“掘进迎头右肩角锚杆外露过长,已现场整改;皮带巷消防栓压力不足,已通知机电工区……”字迹力透纸背,最后那个句号洇开小片墨渍,像枚小小的感叹号。
矿区的安全文化长廊挂着老陈的一张工作照,他蹲在巷道底板上,手里举着刚处理好的悬矸,矿灯下的笑容质朴而坚定。照片下方有行小字:“安全不是选修课,是我们每天的必修课。”这是老陈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用三十年光阴书写的安全“答卷”。
(作者供职于山东唐口煤业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