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6月10日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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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而时习之(文思)

张 辉 《人民日报》(2026年06月10日 第 20 版)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论语》最开头的这句话,也许是大家最熟悉的孔子的教诲。

  在我看来,《论语》的这个开头,切入口很小,气象却很大。它对我们讨论学习、学问、学人,讨论在当今时代人文学何为、人文学者何为,依然具有朴素却异常重要的启发意义。

  我自己甚至常常认为,我们如果要真正从事人文学研究,就应该沿着孔子的学习之道继续往前走。当然不是简单地重复他的道路,而是在深入体会他的思想、体悟他的情感的同时,以自己的方式往前走。

  为什么这么说?“学”,就是效法。效法什么?效法谁?当然是效法最优秀的、最好的。这看起来道理非常简单,但其实内在已做了区分:价值等级的区分。是一般者效法优秀者,而不是相反。是我们要首先效法孔子、孟子、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效法《诗经》《楚辞》《论语》《理想国》……没有这些,谈不上学。从我们的意义上来说,也谈不上人文学。

  但现代性的逻辑,事实上已打破乃至打碎了这种价值等级的区分。人文教育,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被理解为、“翻译”为“自由教育”,也就是尼采所佯装赞成又愤怒批判的“什么都行”的、“透视主义”的教育,而不是施特劳斯意义上的、古典意义上的“博雅教育”“人文教育”。从根本上说,人文教育,不仅仅是要告诉学生,在这个世界上对某个问题曾有过多少千奇百怪的结论,如同电视机有了多少个频道、人工智能有了多少种应用程序——虽然这是必须的。恰恰不仅如此,恰恰是要和同学一起探究,什么才是好的甚至最好的。

  这里,我还想起思想家莱辛的一段话。他说,当我们难以理解亚里士多德时,我们不要轻易就认为是亚里士多德出了问题,弄出了矛盾,而应该谦逊地放低我们的姿态,实实在在地多读几遍,直到真正理解。这段话至今发人深省。

  “温故而知新”,也的确是孔子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甚至与孔子“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的主张有遥相呼应的方面,也体现了他“欲罢不能”的君子气象。于人文学研究来说,对既有思想传统和思想成果的准确理解、认真继承和发扬光大,也从来就是题中应有之义。“疏不破注”“依违吟咏”,是一种解经的方法,也是一种学习之道,一种人文学之道。文学专业的人,大概很自然地就会想到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中的说法:所谓经典就是那些需要重读的书,也就是需要不断回望的书。而纳博科夫在《文学讲稿》的《优秀读者与优秀作家》中甚至说,其实真正的阅读,都是重读。

  作为人文学者,我们总是相信,有历久弥新的真、历久弥新的美、历久弥新的善存在,有刘勰所说的“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鸿教”。这是人文学得以成立的基础,这是人文研究得以延续的最主要理由。我们之所以选择做人文学研究,之所以选择做一个人文学者,不就是要在高度的不确定中找到自己的锚点,找到存在的意思、意义和尊严吗?

  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对孔子而言,我们的学习,我们的人文研习,还与两个表示快乐的词——“乐”和“悦”联系在一起。至少我们希望,我们所浸润其中的人文学,乃是一种“快乐的学问”,一种“人不知而不愠”的学问。它是天下之公器,绝不是功名利禄的工具,而是孔子意义上的“为己之学”,是解决外在问题的学习,但也首先必须是解决自身问题、提升自己生命与精神质量的学习。

  让我们永远不要忘记孔子朴素的教诲,一起“学而时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