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副刊

人民日报 2026年06月10日 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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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天堂鸟”的人

陈 彦 《人民日报》(2026年06月10日 第 20 版)

  我在西安生活了30年,基本在文化界,似乎觉得对这个领域是有个大概了解的,可当离开后,才知道有一个画家,叫晏子,俄文名伊万·谢廖沙·娜塔莎。她在西安已经生活23年,并且故事曲折传奇,是可以进戏剧、入小说的,但又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一个人物。

  如果不是我写小说需要找到一个完全融入西安文化的外国“模特”,也许就与这样一位西安“老乡”失之交臂了。晏子的爷爷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来我国参加援建的苏联专家,具体工作单位是位于今天重庆市涪陵区的816工程基地。事有凑巧,去年我刚好参观过这个已经解密的基地。曾经“为制造原子弹提供核原料的地下核工厂”,如今已是游客如织,钻山穿洞一如游览喀斯特地貌的奇妙地宫,不能不叹为观止。喀斯特地貌是天造地设,816工程却是全然人工所为。它是隐藏在山体内部的繁复构造,“洞中有洞,洞中有楼,楼中有洞”,导洞、支洞、隧道及竖井多达130多条,建筑布局真正是“宛如迷宫”。在漫长的18年秘密建设中,这个叫白涛小镇的地方突然一夜消失,有6万建设大军掩藏地下竟能“密不透风”,其本身就是一个惊天奇迹。如今,这里已被评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它的历史、军事、科技、人文价值,我以为是高过很多级别更高的景区的。晏子的爷爷,就曾经在这个洞中工作过好几年。

  晏子说,她爷爷娶的是中国姑娘,在1960年苏联“撤专家”的特殊年代,中国妻子和儿子没有离开国土,但分别时夫妻签订了一个协议:如果将来有了孙子,留在奶奶身边,倘若是添了孙女,一定想方设法送去苏联,由爷爷监护成长。晏子1969年7月生于重庆,1970年3月,便按照协定,由中苏友好协会负责,将8个月的她,辗转多地,最后送回了圣彼得堡,当时叫列宁格勒。行程达数十天之多,尚在襁褓中的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以天然的体温之感,痛哭着告别了母亲的温暖怀抱,全然由陌生人看护着,先是飞抵广州,然后去香港,再往新加坡,再往莫斯科。当时由广州飞香港,据晏子自己记述:“不知这短短的航程,承载着多少审批与期盼,多少不舍与牵挂。”“万米高空之上,我安睡在陌生人的怀抱里,不知身下是跨越洲际的航线,不知这一路是多少人默默守护的生命之旅……我是中苏友谊的孩子,是两国血脉交融的见证。”

  爷爷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小孙女。在他的精心呵护下,晏子开始了浪漫的童年生活。爷爷是物理学家、核专家,在苏联有较高的生活待遇。爷爷的弟弟是雕塑家,兄弟俩在小晏子的成长中,给予了非常丰富的滋养与浇灌。晏子记得有一次爷爷领她去教堂,看到壁画上有很多象征安详静谧的鸽子,其中有一只浑身血红,就问爷爷,那只鸽子是不是受伤了?爷爷说,那不是鸽子,那是朱鹮,是“天堂鸟”,已经永远飞走了。1963年苏联宣告朱鹮彻底消失。晏子便从那一刻起,有了一个梦想,要把“天堂鸟”找回来。13岁那年,爷爷离开人世,她的雕塑家二爷有心想收养这个侄孙女,教她雕塑、画画,但中国妈妈没有同意,她便在中苏友好协会的安排下,踏上了遥远的回国旅程。那是1981年,她已上初二。她写下这么一段话:“无论命运怎么辗转,都是为了靠近那个有亲人、有血脉的远方……”

  回到重庆的晏子,于1985年考上北京广播学院,1988年毕业后,就职于重庆艺术学校。能歌善舞、能写会画的她,自是有了用武之地。她的出众才貌,令重庆大学毕业的胡建倾倒,完婚后,胡建于2003年调西北电建工作,她便随迁西安,在西北电建工会入职,从此成为西安的长久居民。西安也因此有了一个“俄罗斯画家”。

  非常有意味的是,1981年在陕西洋县发现了朱鹮,这就注定了晏子的生命是与“天堂鸟”分不开的。她到陕西不久,就听到了有关朱鹮野生种群在洋县得到保护和繁殖的消息,像是有某种使命般的差遣,让她一次次奔波在去洋县的路上,并居住下来,观察朱鹮的生活习性,一边写生,一边彩绘着这个特殊鸟群在大地上的闲庭信步与灿烂飞翔。我也曾十分有幸地与这块土地打了两年多交道。那时我所供职的陕西省行政学院,恰好在这里对口扶贫,按照要求,我每年至少两次来这附近的一个村子开展扶贫工作,自是看到过许多朱鹮的自由起落、安然栖息。远远近近的村民都自觉遵守着不使用农药,甚至“不打扰朱鹮”的各种禁令,法律意识、生态意识、公民道德意识,让我感受到了文明在一个地域的切实存在。这里是朱鹮的天堂,也是寻找“天堂鸟”的晏子的天堂。

  晏子自第一次来到洋县寻找“天堂鸟”起,至今已不知几番春秋冬夏在此度过。她先前住在县上招待所,后来干脆住到农户家里,再后来,这里有了民宿、酒店,她就成了常客。有时一年四季她都会出现在朱鹮休养生息的地方。开始家里没有车时,她总是出现在火车上,后来自己开车,方便了许多,也就“来得更像是一日三餐”那么自然。很多时候,她也不是为写生、为找素材、为画画,就是需要看到朱鹮,一看到心情就特别好。看到朱鹮,她就能想起爷爷、想起二爷,想起那遥远的俄罗斯。那里也曾经是朱鹮的故乡,但现在再也没有这种“天堂鸟”了。她会为记忆中的爷爷眼睛里的那份忧伤而泪流满面。位于洋县的陕西汉中朱鹮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许多村民都知道一个叫晏子的“外国人”常年在这块土地上追寻。朱鹮被发现时只有7只,而村民称晏子为“第八只朱鹮”。她在这块土地上已像朱鹮一般广为人知。

  2026年春节,我来到了晏子的工作室,同行者无不为之惊叹感慨。用堆积如山来形容她的画作一点都不过分。画室处于西安北郊一个十分幽静的地方,虽然空间足够宽大,但除了墙上陈列的数十幅画作外,许多作品不得不一层层立棱在地上,形成了层峦叠嶂的画框景观。而这才仅仅是她这么多年创作的一小部分,还有一些正在西安火车站附近的晏子油画艺术展厅常年免费公开展览着。她就是希望有更多的人“看到‘天堂鸟’之美”,在她心中,这种鸟寄托了她难以言说的复杂生命情感。

  对于朱鹮,有许多文学艺术家都十分关切,并在努力表达着艺术之爱。上海歌舞团创作的舞剧《朱鹮》,就曾深深打动过我。而从晏子无尽的画作中,我又体味到了她对朱鹮别样的写真与塑造。她将这种鸟,与自然山水花木进行了十分别样的搭配,从而让朱鹮总是会焕发出天使一般的光泽与灵性。朱鹮天然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红色,而这种红色的景深与背板,常常又会是朝霞或晚霞,抑或是灿烂的杜鹃和霜叶凋落后的枝头红柿子。哪怕是阳光,在朱鹮的背景上,都是照耀鸟之华美、瑰丽的“灯具”,唯有她心中的“天堂鸟”,才是万物之主,才是那个“照耀”太阳、杜鹃、枝头红柿子的真正的光之本源。她会用一星期、一月或数月,拿纤毫之笔,一根根地去加厚那毫发毕现的羽毛。你能感受到朱鹮通体都是透明而能够呼吸,并能够照耀一切的。包括她近年拓展题材,所画的秦岭大熊猫、金丝猴,看上去也都是一种发光体,它们都更像是一种圣洁灵物,自由自在地游走在自然的大地上。

  在晏子的画室以及与其交谈中,我深深感受到了一个人、一个艺术家,处于对事物执念中的单纯与美丽,更体味到了唯有执念,才可能达到的一种创造境界与灵感喷发。她的生命历程本来就十分传奇,而她又在这种传奇中,将自己升华到了另一番可能通过艺术传世的高度。在她这里,你感受不到任何机心、机巧,她似乎就是为这种“天堂鸟”而来。1981年在洋县发现的7只朱鹮,到了2025年,仅陕西就繁衍到了6600多只,而在世界范围内,总计已达1.1万只之多。尽管仍处于濒危状态,但我们大可以相信,朱鹮已回到人间了。正是因为有无数像晏子这样的保护者,才从不同角度,让朱鹮的生命审美价值得以不断提升。晏子也正在她的画布上,创造着与自然朱鹮同等数量的新的“天堂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