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日
唐·殷尧藩
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
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
鬓丝日日添头白,榴锦年年照眼明。
千载贤愚同瞬息,几人湮没几垂名。
端午是一年中阳气旺盛的时节。五月初五,时值仲夏,暑热渐盛,百毒入侵。于是古人悬艾、浴兰、佩五色丝以辟邪除疫。江面上龙舟争渡,鼓声阵阵;厨房里粽叶飘香,热气腾腾;院子里,孩子端起雄黄酒,泼洒墙壁门窗。
唐代诗人殷尧藩的《端午日》却不写这份热闹。没有赛龙舟、浴兰汤,甚至没有提到屈原和汨罗江。殷尧藩将一个锣鼓喧天的节日,写成了静心自省的时刻。
开头“少年佳节倍多情”,所谓“多情”,不只是儿女之情,也是对世界的好奇心。人群、美食、喧闹,都能使少年感到生命的丰盛。然而人到暮年,同样的节日来临,心中感到的就不只是欢喜。“老去谁知感慨生”,写的正是这层落差——节令年年循环,看节令的人却老了。
接下来,诗人宕开一笔:“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悬艾符,是指在门上悬艾草,并贴上符箓,驱邪避灾。“蒲酒”则是菖蒲酒,饮之可辟邪延年。诗人说自己不效艾符,并非排斥节俗,而是两鬓华发的他,已不再像少年般追随热闹的仪式,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过节:端起“蒲酒”,祈愿升平。
殷尧藩是中唐人,中唐人谈“升平”,不能只当作寻常祝酒词来看。殷尧藩童年时,泾阳兵变,长安失守,天子出逃,之后是藩镇割据的乱局。直到他中举前后的元和年间,王朝才出现短暂中兴的气象。因此在诗人笔下,端午祈福的意义被扩大了:它不只是求一身之安,也是在求天下之安;愿这来之不易的升平之世能长久延续。
“鬓丝日日添头白,榴锦年年照眼明”是全诗中最明媚也最悲怆的一联。两鬓的白发,日日增多;但石榴花开,绚烂如锦。白发与红榴,一枯一荣,就这样并置在诗句中,触目惊心。五月的榴花,仿佛化身为一面镜子,照见草木年年生发,也照见诗人日日老去——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这便是诗人端午日体会到的生命之叹。
结尾处,诗人转入了更深的思索:“千载贤愚同瞬息,几人湮没几垂名。”千年回望,无论贤愚,都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瞬间过客。有人湮没无闻,有人垂名后世。而“声名”正是人留给这个世界的、连时间也无法抹去的痕迹。
直到结尾,诗人都没有提到屈原。这不是遗忘,而是诗人早已将先贤的身影,立在“湮没”与“垂名”的追问之后了。一个节日能够流传千年,并不只是因为它有热闹的仪式,精美的食物,更因为它替我们保存了一个民族的敬意,让先贤的风骨不随江水湮没。
少年人竞标夺彩,激流勇进;老去者对镜自照,照见榴花入眼、白发在头,也照见对安康的祈愿、对太平的珍惜。无论走过了多少个端午,仍然相信风骨与声名可以穿过时间,便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纪念先贤、回应节令,这也是对传统节日精神的真正传承。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