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七点半,子午岭的天才大亮。站在岭西沿一条梁的峁咀上,环望沟梁,沟梁不止看得更清了,还望得更远了。在这儿生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我望青沟绿梁,青沟绿梁也在望我。
日头缓缓升起时,我从峁咀踩着林间盘梁小路下沟,去川里转转。
下到一面土崖,山田上的高粱秆子灰绿泛白,叶子蜷着,穗子紫褐,风过时整片闷闷地晃了几晃。我拽一把高粱穗在怀中,一手紧抓,一手掐一粒高粱,先掐后捻面了验熟。指甲掐进去,稍硬;指肚捻成面,面带点潮气。再吊两天,就是收的时候。我的手停在半空,想起母亲当年也是这么掐、这么捻,在庄稼地里掐与捻一辈子。
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秋天,我头一回在自家门前塬畔上,认出子午岭的沟沟梁梁,像认出了几十年不见的儿时玩伴,眉眼依稀,彼此却叫不出名字。
村北沟口那块台地上,常家人在卸核桃。六棵核桃树,树干皆一怀抱般粗。常家大儿子林林、二儿子俊俊,站在树下拿竹竿敲树枝。竹竿起落间,青皮核桃白雨点似的落地。有的在地上弹跳着甩掉了青衣,有的砸在青石上裂开缝,浆汁溅出来一摊墨绿,有的滚进溪水被带走。老常和老伴,以及两个儿媳妇、孙子孙女在往笼子里捡核桃。
老常递我一把小刀,让我劈开尝尝今年核桃的味道,我婉言谢掉。林林的小儿子乐乐只跑着捡脱了青衣的光核桃。老常笑着让他数数捡了多少,5岁的乐乐数到20不知数了。老常教他数,他索性不数了,跑去捡新的。
跟这片核桃树隔条溪水相望的是一片枣林。十多棵枣树,都有洗脸盆般粗。60岁的老林仰头数最西边那棵上已红的枣。他嘴唇翕动,手指凌空点着:“一、二、三、四……”一阵风摇了摇树枝,他愣了:“哎呀,又数岔了!”
老林抬头看看又高又远的天,抹了一把把褶皱像沟壑般的脸,干脆不数了。他走过黄豆茬地,阳光照过来,土尘在光柱里一粒粒地亮。我站了许久,直到那土尘一粒粒轻落在地埂上的酸枣枝叶和泛红的果实上。
黄昏来前,西梁的天燃烧起来。霞光从西梁漫过来,先染了梁坡的林梢,以及山田上的高粱、玉米、糜子、谷子、荞麦梢,再淌进农家院子,泼在晾晒的玉米、黄豆、谷子、红辣椒、萝卜、花生、洋芋、山楂片、苹果片上。
五堂哥坐在自家院中抽烟,升起的烟雾,将霞光晕染成了淡紫。见我路过,他忽然开口:“天一下子凉了……”烟雾散时,他还在那儿坐着,活脱脱一棵拃了根的树。
果然,随着夕阳收走最后一抹红,我颈后窜进一股凉气。回到院门口,我回头望了一眼,环村的沟沟梁梁全已暗开,只剩最高处一线暖色,像哪个女人忘了收晾在院中的围巾。
推门进屋,开灯,坐桌前,拿过昨天刚开了头的稿子,接着“玉米垒成金黄小丘”往下写。笔捏在手里,却迟迟写不出字。窗外传来归鸟的最后一拨叫声,然后是夜来前那个安静。
子午岭的秋,不是从立秋那天起的,是从乐乐数岔了核桃、白头老林熟不清红枣、五堂哥说“天一下子凉开了”来的。
我接着写:“今早站在院门前塬畔上,东望巍巍子午岭,看见的是岭里沟沟梁梁都在静静地瞅着我。”
窗外的沟梁,黑糊糊的,没边没沿。我闭上眼,知道明天站在院门前塬畔上,沟梁还会这样瞅着我,像母亲当年瞅着我长大,像这片土地终于等到我回来,等到我从“看见”学会“认出”。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