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到了寒露,早晚温差变大,早上看到小区里平淡无奇的栾树,纯绿中带了一片片金黄色,瞬间从视觉上热闹起来。
栾树的叶子先是浓绿,临近中秋时,淡绿的底子上洇出浅黄,像宣纸上晕开的藤黄,不浓不烈,透出秋天的消息。花谢后结出满树的小灯笼——果荚三瓣撑开,薄如蝉翼,初时是一串串粉绿挂在枝头,渐渐切换成胭脂红,秋风一过,像谁家孩子提着灯在巷子里欢跑。白天路过时,光线太亮,栾树的红果绿叶混夹在车流和楼宇间,不怎么惹眼。晚饭后漫步时,路灯暖黄色的光投射到栾树上,像被打了束追光,栾树一下子变得活跃鲜艳。每片叶子、每个小灯笼闪亮着,胭脂红的薄翼被光照透,泛出琥珀般的光泽,一串串悬在半空,像谁点亮了满树一盏一盏的灯笼。
摄影是用光表达的艺术,顺光与逆光、硬光与软光、自然光与人工光,都能赋予人们不同的艺术感受。人的眼睛像一部相机,将世间万物尽收眼底,昼夜间看到相同的事物,即便是在同一个人眼里也会有不同的感受。
看到栾树,我想起在新疆伊犁天山脚下当兵的地方,以及那些很远又很亲切的日子。诺大的营区,清一色与栾树相似的白蜡树长得挺拔茂盛,跑道被它们遮罩成了“空调路”。
伊犁的秋天和别处不同,有天山挡着,冷空气来得突然,一场夜雨淋过白蜡,次日叶子就黄了,不是栾树那种淡绿衬浅黄,是彻头彻尾、几乎要燃烧起来的金黄。夕阳下,白蜡树影子被拉得老长,掌灯过后,沉浸在灯光里的叶子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被定格在光束中。地上的落叶被光穿透,变成另一种像老铜器被盘握摩挲过的熟金光泽。每棵树像一个个巨大的金色轮廓,灯光在叶面上弹跳,似无数面小镜子在暗处眨眼睛,更像哨位上士兵警惕的眼睛。
鲁西北老家的秋天,槐树、榆树、杨树,叶子黄了就黄了,灰扑扑的,而伊犁的白蜡夜里黄得透亮,举目可看见叶片的脉络,不少军人退伍前把白蜡树叶夹进日记本,带回老家,让故乡的亲人看看西北秋天的颜色。我曾在新疆待了十几年,告别部队也是在那个白蜡树叶濒黄的季节,深夜漫步营区,离别的情愫泛上心头。次日凌晨,白蜡树的轮廓在黎明曙光中起伏,像一片凝固的金色海浪,让人心里暖暖的。
时光匆匆,步道边的栾树刚栽时才碗口粗,转眼间枝繁叶茂,果子红得油光发亮。我掏出手机拍照发给伊犁部队的老战友,他回了一句:“部队的白蜡也落满一地金黄了吧。”两个地方、两种树,白天被阳光掩盖的姿色在夜里尽数呈现,路灯下的栾树提着小灯笼,天山脚下营盘里白蜡满树金黄,隔着几千公里,隔着十几年光阴,在这个深夜同时亮了起来。
巷陌金黄秋色到。清爽的秋夜,我看到白天看不到的细节,待到夜幕下路灯亮起来,栾树那些在白天隐藏的温柔重新被人看见,就像部队里那些没有被路灯照到的白蜡树,也会满身金黄等风来。
夜色中漫步栾树小道,我走一会儿,再停一会儿,回头看那些小灯笼一样的果子,都替我亮着呢。伊犁的白蜡,应该也替我闪着亮光呢吧。(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