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草木万千,各有风骨,各寄深情。我素来喜爱花草,唯独对三角梅提不起兴致。一位朋友养了满屋的三角梅,时常分享给我,却未能激起我内心半分涟漪。爱花人士所言“养花的尽头是三角梅”,我更是不以为然。在我看来,三角梅花色浓烈,开得极尽妍媚,毫无风骨。彼时,我尚未料到,多年以后,一树三角梅竟会绵延万里,成为我漫长守望时光里的精神寄托。
一个寻常夜晚,孩子已酣睡,我一边收拾家务,一边记挂着来自南半球的平安讯息。几年前,丈夫远赴非洲,投身中企海外项目建设。此后,万里路程、6小时时差,横亘在我们之间。当东方大地旭日破晓时,丈夫所在的地方正是明月高悬,夜晚我和孩子熟睡时,他才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那段时间,非洲项目建设正值关键期。基建施工、设备安装、系统对接、流程优化,千头万绪的工作压在丈夫肩头,本就寡言的他更是每日与我说不上几句。孩子生病,他只顾得上问一句“好些了吗”,便一头扎进现场。家中琐事繁杂,他无暇也无力顾及,只告诉我“看着处理”,便又没了音讯。
“嘟—嘟—”手机振动,我连忙拿起手机,丈夫发来一张照片,附带一行文字:“突然看见路边的三角梅,开得真好。”
屏幕里,一树火红的三角梅,在荒芜的红土地上肆意铺洒,任由枝条蔓延一整个边坡,仿佛漫出屏幕,直闯入我的眼帘。整株树不见叶、只有花,繁密层叠的花朵紧紧攒挤在一起,如同燃烧在荒原里的熊熊火焰。我震撼了好一会儿,为它蓬勃惊人的生命力和自由张扬的姿态,亦为此时万里之遥的默默牵挂。
审视这张照片,拍摄手法、构图采光毫无技巧可言,可偏偏就是这种不经雕琢、直观质朴的审美,带来的观感才更强烈。原来,三角梅可以不用养在深闺、植于花盆,它可以开在贫瘠的红土上,在热带草原燃放出强劲的“生命之火”。我默然良久,温室里的花朵享受着安逸,但免受风霜洗礼的它是不是同时失去了探寻生命高度与广度的无限可能呢?
恍然间,我又想起数年前,企业开拓海外项目,丈夫成为外派人选之一。经过一番抉择,他终究还是决定收拾行囊,远赴异国。出发时,孩子正蹒跚学步,如今孩子已上小学,母亲总嗔怪他当年从肩头放下孩子,头也不回就出了门。可我知道,这个西北汉子并非心肠冷硬,而是清楚地知道,只有为“大家”的基业努力奋斗,才能护好“小家”的安然。
此后数年,我们分隔万里。潮湿闷热的气候、陌生的环境、繁重复杂的建设任务,是他的驻外日常;繁琐零碎的家务、照料老小的疲惫、工作与生活的难平衡,则是我的留守日常。他的忙碌与孤寂,无法对我宣之于口,而我的辛酸与委屈,也不能细细言说。直到此时,这张裹挟着红土气息的三角梅照片,跨过重洋、穿透屏幕而来,那一簇簇在荒野之上肆意盛放的繁花,暗藏着无言的惦念,终将漫长别离中细碎的落寞悄然消解。
那一年,随着丈夫发来的三角梅照片越来越多,花朵越开越盛,非洲项目顺利建成投产,成了企业海外项目建设中可圈可点的一笔。一花盛开,是独有的惦念;万花绽放,便是企业深耕海外的盛景。昔日一纸调令带来的离别怅惘,终在项目竣工之时,尽数化作与有荣焉的骄傲。
非洲项目建成后,那位痴爱三角梅的朋友,赠我一株三角梅。盆栽的三角梅,收敛了野性,却仍在枝头热烈地盛放。不料因环境骤变,一夜之间,繁花凋尽,只余光秃秃的枝干。我自责又心疼,丈夫宽慰我说:“三角梅皮实,慢慢就缓过来了。”果然,1个月后,枝条上开始冒出小小的芽尖儿。又过了1个月,一朵、两朵、三朵……越来越多的花苞出现在枝丫上。分明还是紫红色,可我此时觉得,它耐看极了。
我深知,这份山海相隔的守望,从不是独属于我和丈夫的境遇。在祖国各地、各行各业,都有着无数辞别故土、割舍亲情的建设者们,他们如同倔强生存在荒原里的三角梅,耐贫瘠、扛风雨,一枝枝、一树树,扎根在遥远的异国,盛放于他乡的土地。
前些日子,偶然读到三角梅的花语——坚忍不拔、顽强奋进,岁岁吉祥。“养花的尽头是三角梅”,如今于我而言,跨越山海的漫长守望,尽头亦是这一簇不惧贫瘠、顽强盛放的繁花。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