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时节的藕,是顶好的。不像盛夏的藕,水分太足,嫩是嫩,却少了几分筋骨;也不像深秋的老藕,质地太实,炖煮起来,很费柴禾。
我们镇外有一大片藕塘,此时塘里的荷叶已不复夏日的繁盛,边缘卷曲着,泛出憔悴的黄褐色,却依旧高擎着。风过时,满塘一片干爽的声响,相比夏日“哗啦啦”、沉甸甸的绿浪,呈现出全然不同的韵味。
采藕人多清早就下塘。我总爱站在塘边看他们穿着齐胸的胶皮裤,在及腰的淤泥里挖藕。他们半弓着身子,一只手探进浑浊的、泛着凉气的泥水里,顺着那枯硬的荷梗,一点点摸索下去。他们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摸索一截藕,而是在与泥下的土地低声交谈。忽然,手臂一沉,眉头便舒展开来,另一只手赶紧探下去,两手配合着,像捧着一个易碎的梦,小心翼翼将一整段藕从泥里请托出来。
刚出水的藕是真好看,浑身裹着淡赭色的薄泥,湿漉漉的,像一件刚从窑里烧出、釉色未定的陶器。就着塘里的水哗啦啦一洗,便露出真容。那颜色是莹润的,非白非黄,透着一种如玉的微光。藕身丰腴而匀停,节与节之间环抱着浅浅的、羞涩的凹痕。最动人的是那藕断丝连的光景。采藕人用力拗断时,总会有数不清的、银亮的细丝被牵扯出来,在清冷的秋阳里闪烁着,仿佛有诉说不尽的情意。藕断丝连,应该是秋天里最温柔、最令人心里一软的词汇。
母亲是料理藕的好手。她将鲜藕堆在厨房角落,泥土的腥气混着藕本身的清芬,是我童年里最熟悉的秋日气息。用藕制作家常菜,一样是凉拌,将藕切成薄片,对着光一看,几乎是半透明的,还能看见里面星星点点的孔洞。在沸水里飞快一焯,捞起来投到冰凉的井水中,为的是保住那一份脆嫩。随后,拌上姜末、白醋和一点点白糖,吃起来是“喀嚓喀嚓”响,清甜爽利。
另一样,便是藕汤。必须选用稍老一些、粉质足的藕段,与一方带着脆骨的肋排,一同投入粗陶的铫子里,文火慢慢煨。起初没什么动静,渐渐地,水汽便顶得盖子轻轻响,一阵阵醇厚暖热的香气,从缝隙里一丝丝钻出来,先试探着,而后便大胆弥漫开来,充盈整个屋子。待汤煮好,藕已炖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夹,便塌下去,吸饱了肉汁精华的藕段,入口即化。
我常想,藕是极懂得生存之道的。夏日,它不与荷花争水面上的灼灼风华,只安心在淤泥深处,悄悄积蓄。待到秋风一起,百花凋零,荷塘寥落,它才从容不迫将饱满的、丰盈的果实奉献出来。它不负秋天的期待,秋天也因为它,而变得充实和温厚起来。
窗外,秋意愈发深了。拈起一片凉藕,放入口中,清冽的甜与脆,仿佛将整个宁静的秋夜都含进嘴里。一方水塘里的人间至味,就藏在最朴素的泥土与风霜里,静静地等着懂得的人,去发现,去品尝。(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