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的天路很远,一纸书信很长。和爱人相识时,他身着戎装,驻守在青海格尔木,所在部队担负着青藏线物资运输任务。还未踏足那里,我却先拥有了一片纸上的青藏高原。
那时候通讯尚不便捷,我们交流大部分借助书信。每次收到从天路寄来的信件,心底总会漾起欢喜。爱人的文字温润优美,总愿意细细描摹沿途风景。
“我们驻守在格尔木,你听说过这座戈壁之城吗?这里有万丈盐桥,待到秋日,我们去沙漠深处寻访胡杨。翻过连绵沙山,四下寸草不生,蓦然间成片胡杨扑面而来,金叶灼灼,傲骨挺立,尽显生生不息的力量。”他随信附上胡杨林的照片,满目金黄如诗,生机勃勃,令我心生向往。
没过多久,爱人所在的部队奉命向拉萨开进。他随车出发,10余天后,我才收到他这一路寄出的信。笔墨铺展天路盛景:“倘若日后你来到此地,定会为之动容。雪域昆仑横亘眼前,群峰比肩而立,凛然如列阵的战士。我们穿行可可西里无人区,偶遇成群藏羚羊,还有悠闲奔走的野驴,荒野自有灵趣。”
读罢文字,我暗自遐想,他日日穿行青藏线,仿佛一场浪漫的远行,何其幸运。往后的一封封书信,不断送来高原风物——唐古拉山口漫卷的流云、旷野盛大的落日、湖畔悠然觅食的牛羊;途中偶遇藏族父女,热情邀请他们走进帐篷,共饮酥油茶……
他还兴致勃勃谈起高原羊肉,言语间满是回味,笑称回到内地,再难寻这般滋味。我写信好奇追问缘由,他风趣作答:“高原羊群饮冰川活水、食山间百草,朝夕与雪山圣湖相伴,肉质自然得天独厚。”
一来一往的信件里,我慢慢笃定,爱人扎根在一处充满诗意的远方。雪域有美景、有美味,能常年徜徉这般天地,他该是多么幸福。
新婚之后,他终于带我奔赴这片反复写进信里的土地。火车昼夜驰骋,跨越千山万水,我们抵达格尔木。视野里风光辽阔苍茫,可稀薄的空气立刻带来冲击,刚到驻地,我便头痛不已,嘴唇干裂起皮。他赶紧拿来抗高反的药物,还细心为我涂上润唇膏。
等我休息调整后,他带我参观军营。这支有着“高原铁军”称号的队伍,秩序井然,战士们神采昂扬。走进军史馆,我才知晓,我想象中浪漫的青藏线其实处处藏着艰险。唐古拉肆虐的风雪、终年不化的高寒冻土,漫长运输路上危机四伏……这些沉重凶险,他在一封封信里,只字未提过。
察觉到我的心绪,他轻轻拉住我的手,淡然一笑:“这片高原,是我最深爱的土地,苍茫辽阔,自有风骨。”驻守高原20多年,他从未向家人吐露过半分困顿和委屈。
后来即便转业回到内地,他依旧年年盼着重返高原。军营与雪域,早已成为他心底难以割舍的牵挂。如今,轻抚那一沓泛黄信纸,邮戳依旧清晰,我也终于读懂当年藏在笔墨深处那份从容与热忱。
一封封写在边关雪域的书信,正是一段滚烫青春最动人的注脚。(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