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的地方,看不到赛龙舟的壮阔场景。那条穿过小镇的河,太窄、太浅,容不下那样的场面。但多年后,我在一座南方水城,亲身体会到端午节竞渡的激情与热烈。
南方水城的江面宽阔,江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是温润的凉。看台上、江岸边,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艾草的清香、粽叶的糯香,还有一点点雄黄酒辛辣的味道。喧闹声织成一张绵密的人间烟火网,将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温柔地包裹其中。
“来了!来了!”人群中忽然有人喊着。我踮起脚,顺着人们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隐隐约约出现几个彩色的点。那彩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分明,渐渐地,能看清是几艘龙舟。它们静静地泊在江心,船头高高昂起的龙头,漆得红的是火,黑的是炭,金的是光,龙须飘飘,龙目炯炯,仿佛下一刻便要腾空而去。船上的桡手们,一个个赤着古铜色的臂膊,头扎各色巾帔,正静静坐着,像一张张拉满了的弓,积蓄着千钧之力。
忽然,一道白光闪过,裁判手中的旗子落了。几乎同时,鼓声便“咚”地一声炸开了。那一声,不像响在耳畔,倒像是擂在人的心口上,震得人浑身一激灵。随即,鼓点便如骤雨般泼洒下来,“咚咚咚,咚咚咚”,一声紧似一声,一声烈似一声。几艘龙舟像受了惊的蛟龙,猛地窜了出去。船头激起雪白的浪花,船尾犁开深深的水痕,桡手们桨起桨落,整齐划一。桨叶入水,是“刷”的一声轻响;出水,是“哗”的一阵水花。密集的声响汇在一处,便成了激越、雄壮、令人血脉偾张的“交响”。
看着看着,我的眼睛渐渐有些模糊了。那飞速倒退的龙舟、上下翻飞的船桨、擂得震天响的鼓,都化作流动的光与影。我仿佛看见,这不息的奋争并非只在这一条江上,也并非只在今日。千百年来,在这片苍茫的土地上,一代代人就是乘着这样的舟,击着这样的水,去追逐一个个江面之上的目标。那挥桨的手臂,不仅仅是为夺标,那鼓声里的呐喊,也不仅仅是为助威。那里面似乎藏着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奋楫争先的精气神。
鼓声最急时,龙舟离人群最近。我能看清桡手们脸上绷紧的肌肉,能看清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能看清汗珠沿着他们黝黑的脊背滚落,瞬间便被江风吹散。水花溅得老高,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落到人身上,凉沁沁的。人群的呐喊声、鼓声、桨声、水声混在一处,直冲云霄,仿佛要将那晴朗的天空也掀翻一个角。
终于,夺标的一刻到了。冲在最前面的那艘龙舟,龙头抢先撞过终点。鼓声戛然而止,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从江上、岸边、看台,排山倒海般涌来。获胜的桡手们举桨欢呼,有人兴奋地跳进水里,有人激动地仰天长啸……
江面渐渐恢复平静,只有几道长长的水痕悠悠散开,证明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浪。人群也像潮水般缓缓退走,而我倚着栏杆,久久不愿离开,江风吹来,衣服上的汗湿了又干,凉意渐生。刚才那沸腾的鼓声,仿佛还留在耳蜗深处,嗡嗡作响,手里提着的粽子此时早已凉透。望着远去的人群、平静的江面,我忽然觉得,刚才那一切真像一场盛大的、金光闪闪的梦。梦里,有千桨齐飞的豪情,有万人一心的力量,有与天地竞逐的酣畅……
在一年的寻常日子里,我们沉默不语,像平日静泊在岸边的龙舟。而端午时的竞渡,却是一个纵情欢歌、奋起直追的理由。这盛典提醒我们,平凡又简单的生活中永远奔腾着一条不曾干涸的、充满力量的河流,要用心去感受那澎湃的脉动。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