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6月22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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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河流

■包元安 《中国能源报》(2026年06月22日 第 20 版)

  清晨的阳光撒在父亲脸上,皱纹无处躲藏,像是河床上的裂纹,一道一道,记录着干涸与丰盈的交替。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灰扑扑的,像冬天河岸上的枯草,覆了一层薄霜。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里面好像藏着一条暗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汩汩地涌着。

  父亲年轻时,像夏天涨水后湍急的河,带着山里下来的凉意和野性。他总是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步子又快又大,我跟在后面得小跑才能追上。他很少说话,只是闷头劳作,锄头起落间,泥土翻开来,散发出清新的气息。有时他停下来,用手捏一把土,细细捻着,眉头微蹙,仿佛在聆听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那是他在读他的河——土地的河、庄稼的河、一家人生计的河。

  河也有咆哮的时候。我15岁那年夏天,因为贪玩,期末考试成绩一落千丈。我以为父亲会打我,或者至少骂我一顿,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门槛上,沉默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着他,像河上的雾气,我偷偷看向他,发现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却又很快被烟雾遮住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条河在改道,在冲刷新的河床——而我,就是那条新河床。

  后来我离开家,到县城读书、工作。每次给家里打电话,父亲总是在电话那头说:“好,都好。”然后便是沉默,长长的沉默,像一条河的源头和入海口之间,那漫长且静默的流程。母亲接过电话说上一阵家长里短,问及父亲,母亲回答:“你爸在院子里转呢,走来走去的,也不说话。”我想象着他踱步的样子,像一条被堤坝约束着的河,在这头与那头之间来回地流,却从不溢出。

  去年回家,陪父亲去江边散步。他走在前面,我落后半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条弯曲的河流。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皱江面,他忽然停下来,指着远处说:“你看,那水一直流,流到海里去。”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只看见一片迷茫的水色,在暮霭里渐渐模糊了。

  我明白,父亲的河流从未断流,它只是从地上转到地下,从喧嚣归于沉寂。那河床是他日渐衰老的身体,那水流是他从不言说的爱。它不急,也不停,只是默默流着,穿过岩石般的岁月,绕过人世间的坎坷,一直流进我们心里。

  深了,父亲已睡熟,均匀的呼吸声轻而长,像远处河水的低语。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竟生出一种水盈盈的光泽。我悄悄地关上灯,让那条河继续静静流淌,慢慢积蓄新的力量,流向未来更好的日子。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