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往东走20里，地势变得平坦了。高楼渐渐矮下去，田地缓缓铺开，温热的空气被泥土和青苗散发出的清新气息所取代。这时候，田野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麦子了。

　　这里的麦田很大，一望无际，铺到天边。小麦的颜色已经变绿，不是春天那种嫩绿，是一种饱满的、沉甸甸的青色。阳光照射在上面，发出耀眼的绿色光芒。风吹过时，麦田也跟着动起来，麦穗齐刷刷倒向一边，又慢慢摇回来，一层一层，像湖面的波纹，从近处一直推到天边，与蓝天相连。蓝得浅而亮，绿得深而厚，在远方融成一条线。

　　田埂上坐着一位老人，抽着旱烟，眯眼看着自家的麦地。老人姓李，今年68岁，种地快50年。他指着麦田说：“正灌浆呢，再过不久就可以收割了。”他说完随即掐下一个麦穗，在手里搓了几下，吹掉麦壳后露出绿色的麦粒，嫩得一掐就有汁水流出，随后顺手递给我几粒，我嚼了嚼，有股清甜的生味。他又掐了一穗慢慢搓着，说灌浆时最怕大风大雨，麦子一倒伏就白忙活一年。

　　沿着田埂往前走，麦子长到齐腰高，叶片边缘有细小的绒毛。麦穗已全部抽出来了，一根根直立着，麦芒如同细针一般。麦田里有一些野牵牛花，藤蔓缠绕在麦秆上，开出几朵紫色小花。

　　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领着我往麦田里走，不时弯腰把混在麦田中的杂草拔掉。他拔得十分准确，手一伸就知道哪棵是草，拔出来就随手扔到田埂上。他的手很粗糙，手指也很粗大，但拔草的时候却非常灵活。

　　太阳升高了，麦田里的热气也升起来了。风稍微大了一些，麦浪也翻得更汹涌了，一浪接着一浪。绿浪翻起来时，麦穗一起倒下，露出银白色的叶背，再翻回来，又是一片青绿。远远看去，真像碧绿的湖水起了波澜，蓝天也在绿波中荡漾。麦浪翻作碧云天，并不是天在翻，而是麦浪在翻，翻着翻着，把自己的天空换成了新的。

　　快到中午时，老李要回家吃饭。他提着田埂边上的竹篮子，里面有一壶水、两个馒头。走了一小段，他又回头指着那片麦田说：“再过1个月你来看看，那时候青色就全变成黄色了。”说完后沿着田埂慢慢走去，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麦浪中。

　　我在田边又站了许久，风还在吹，麦浪还在翻滚。麦农们这一生，和这片麦田一样，青的时候就青着，黄的时候就黄着，风一吹就弯下腰来，他们看似没有做多么轰轰烈烈的事情，只是每年种一次、收一次，但是正是这种年复一年的劳作，让土地有了温度，让粮食也有了分量。当麦子灌浆时，人也在灌浆——用汗水、光阴以及那份对土地深深的爱。

　　麦浪翻涌而起，碧云接天之时，便是麦农们最好的时节。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