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4月27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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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旧书摊

■林怡静 《中国能源报》(2026年04月27日 第 20 版)

  老街拐角那盏路灯的光晕,是我童年最熟悉的边界。光晕之下,便是父亲的书摊。

  说是书摊,实在简陋得很——一辆加装了木框的旧三轮车,一块可以折叠的木板。木板上,书脊朝外,密密地立着。最显眼处,是几本新到的武侠小说,封面是浓墨重彩的侠客,纸张薄而脆,翻动时哗哗作响,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声响。往里,是卷了边的《故事会》,掉了封皮的《收获》,纸张发黄的《红楼梦》与《水浒传》。最底层,是一些旧课本、机械手册。

  守摊的父亲,是这书堆里一座沉默的岛屿。他总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自己带来的厚书。路灯昏黄的光,将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种柔软的淡金色。有顾客来时,他便合上书,用夹在书页里的那根红绳小心做好记号,起身,脸上浮起谦和又有点疏离的笑。他话不多,只在人挑书犹豫时,简短地说一句:“这本情节好”或“这套不全,缺了上册”。他的手指粗糙,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墨渍,翻找、递书、收钱、找零,动作却是少有的轻。

  书摊的顾客,是半条老街的缩影。有刚下晚自习的中学生,攥着省下的早饭钱,急切地寻找金庸的下一个章回;有穿着工装、身上还带着机油味的老师傅,蹲在摊前,一页页翻看《家庭日用大全》里修理收音机的图解;也有摇着蒲扇、趿着拖鞋的街坊,不为买书,只为在夏夜里找个有光、有人气的角落,聊几句家长里短。

  父亲对谁都一样,不急不躁。他会给赊账的中学生在本子上记一笔,会耐心地帮老师傅在旧杂志堆里寻找一张过时的机械图纸,也会安静地听街坊唠叨,适时递过去一支烟。那时我不懂,只觉得父亲的生意做得太“迂”,少了精明与热络。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对待的书,在他眼里,似乎不只是商品。

  我的整个少年时代,是在这书摊的灯光与油墨味里浸泡着完成的功课。我趴在摊车一角,在嘈杂的人声与街声里,一遍遍演算着数学题。实在厌烦了,便从摊上偷偷抽一本小说,囫囵吞枣地看。父亲看见了,从不呵斥,只在我抬头揉眼时,淡淡说一句:“灯暗,小心看坏眼睛。”

  无数个夜晚,我在题海的间隙里抬头,看见的是父亲低头看书的侧影,听见的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混合着远处夜市的隐约喧哗。这成了我青春期最固执的背景音,我曾那么渴望逃离这昏黄、局促、带着旧纸味的囚笼,奔向一个更明亮、更广阔、没有旧书尘埃的世界。

  后来,我果真离开了,去了省城读书,在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里,触摸着光滑的铜版纸和精装的硬壳封面。老街传来拆迁的消息,父亲在电话里说,不摆摊了,车老了,他也老了。我问那些书呢,他沉默了一下,说:“能送人的送了,剩下的当废纸卖了。”我握着电话,想象着成千上万册书被捆扎、过秤、扔进肮脏的卡车车厢,心像被什么东西掏了一把。那个我曾不屑一顾的旧书世界,连同我整个黏稠湿热的少年时代,被父亲用这样平淡的方式“处理”掉了。

  直到今年春节,我帮父亲整理顶楼的储藏室,在一个蒙尘的旧木箱最底层,发现一个用塑料布层层包裹的、砖头样的东西。揭开塑料布,里面是十几本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书。纸已发黄变脆。我颤抖着手打开,是《史记》,中华书局的老版本,扉页有父亲的签名和购书日期,比我年龄还大。书页空白处,布满他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蓝黑墨水已褪成暗紫色。在一则关于韩信“胯下之辱”的记载旁,他写道:“忍耐非怯懦,是在心里修路。”在某一卷的末页,我看到几行与正文无关的字,墨迹较新:“摆摊二十年,风吹日晒,无非为儿能安心坐于明窗之下,读无用之书,成自由之人。书可卖,此心不可售。父字。”

  窗外,月光如水。我抱着那摞沉重的旧书,在满是尘埃的光柱里,泪如雨下。我终于读懂父亲那沉默的书摊,他守着的,从来不是那车旧纸,他是在用自己最笨拙、最坚韧的方式,为我,也为所有路过那盏灯的人,在坚硬现实与浩瀚江湖的夹缝里,固执地辟出一小块可以做梦的飞地,一个能被文字照亮的精神故乡。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