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细细碎碎落着,青砖路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街口的炸油条香味还没散去,我已不自觉地转向那条窄窄的巷子。在那里,有一间叫作“汲古阁”的旧书店,是我念念不忘的去处。
清晨的空气清冷且潮湿,巷子里还没有多少行人。我推开虚掩的木门,一阵陈年纸张特有的清香扑面而来。书店不大,约莫只有20多平方米,四壁靠墙的木架子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上挤挤挨挨塞满了书,有的书脊已褪了色,露出灰白的内芯。
脚下这条被踩得平整的木地板,是一条通往记忆深处的幽径。几年前我来这里,北墙边还堆着一叠没分类的旧期刊,如今这些地方已收拾得干净利落,添置了两把藤椅和一张矮几。窗台边放着一盆文竹,细碎的绿叶在清晨的光里微微摇曳。
屋角的店主老陆低着头,细心地修补一本残破的画册。他面前摆着浆糊盒、镊子和几张薄如蝉翼的皮纸。见我进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笑了笑说:“您来得早,您寻找的注评本,我给您在后头留着呢。”
老陆的话里带着浓浓的家乡口音,听起来格外亲切。他指着工作台上的工具,对我讲解起修书的门道。他说,这修书的胶水讲究得很,要用上好的淀粉,加了清水,在慢火上一点点熬出来。
“这种自家熬的东西,不伤纸本。书也是有性命的,得由着它的性子来。”他拿起一把极细的小刷子,蘸了点透明的浆糊,轻轻刷在破损的书角。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抚过,动作很轻,那种专注的神情,让人觉得他手里捏着的不是纸片,而是某种脆弱的生命。那一刻,屋子里的时钟滴答声似乎都消失了,只有纸张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声音好似秋天的落叶拂过石径。
这种手工修复的过程极其缓慢,老陆却乐在其中。他告诉我,一本书的寿命长短,往往取决于修书人的耐心。他修补一张撕裂的纸页,要用去大半个上午的时间。这种慢功夫,在如今这个节奏飞快的社会里,确实不多见了。我也坐了下来,在台灯的暖光中翻看那本留给我的注评本。纸张因岁月而变得有些发脆,但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
光线从高处的明窗漏下来,照在这些泛黄的页码上。原本干枯的文字似乎在这一刻有了生机。我翻开书册,指尖触碰到纸张的质感,有些毛糙,却很厚实。透过书页,这一条街的历史仿佛变得明朗起来。这间小店在老街上开了30年,迎来送往,看尽了春来秋去。
少年时节,我也曾是这巷子里跑跳的孩子,如今已两鬓斑白。看着这些被老陆修补好的书页,我的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踏实感。要是这里的书香能一直传下去,往来的年轻人也能坐下来翻翻这些旧书,那该是多么让人宽慰的事情。
书店转角的地方,有一个年轻人在翻阅旧报纸。老陆小声告诉说,那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每周都要来这里找寻一些地方志里没有记载的细碎往事。他来的时候,总会带上一本厚厚的笔记,一边看一边记,神情严肃,似乎在做一场重大的学术研究。这个年轻人的出现,让我感觉到一种文化的力量在无声地流动。
以后,这书店打算辟出一个角落,专门放一些关于本地民俗的书籍。此刻,这间旧书店成了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我不由得想到,书籍是智慧的种子,只要有一个安静的角落,它们就能生根发芽。待到空气里的尘埃落定,这些泛着墨香的旧书,会像春天的草木懂得顺应节气,把文化的根系扎进这片古老的土地。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一些,雨滴敲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间小小的书屋里,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觉得,这些旧书不仅是文字的载体,更是情感的寄托,它们记录了前人的思考,也承载了后人的希望。老陆依然在低头忙碌,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稳重。
我告别老陆,走出巷子。回头望去,那盏暖黄的灯光依然在雨雾中闪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只要有这样一群守护文字的人,我们的根脉就不会断裂。这场春雨,似乎也在滋润着那些看不见的种子,等待着下一个生机盎然的季节。
(作者供职于华能金陵电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