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2月09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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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墨生辉

■熊轲 《中国能源报》(2026年02月09日 第 20 版)

  《燕京时岁记》记载:“春联者,即桃符也。”回望过去,于厚重的汗青字句间,窥见周朝人悬挂的两块桃木板,求得辟邪除灾、迎祥纳福之日起,春联便携着一缕缕诚挚祈愿,融进千年的记忆和血脉中,沉淀、传承、焕发,终成年年春节千家万户门楣上一道风景线。

  春节前后,徜徉在大街小巷,不禁感慨,从宫廷到民间,自木板到红纸,心愿祈望以一种特殊仪式,被一代代人虔诚传递,深深刻入中国人“辞旧迎新”的精神世界,渐渐习以成俗。“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一副副春联,承载着十二生肖轮转的吉祥,萦绕着浓浓墨香和红影,像一道道年复一年准时降临的瑞兆,宣告人间即将迎来一场盛大隆重的焕新。春播、夏长、秋收、冬藏,这其中承载的不只是每个中国人辞旧的决心,更是对大自然怀有敬畏的庄重,对时序更迭、流逝的珍惜,对吉祥、兴旺、清平与丰裕的渴望。

  关于过年贴春联的时间,有人说是腊月二十八,也有人说是腊月二十九,但我记忆里贴春联是腊月三十一大早,在母亲的催促声中,睡眼惺忪完成的一项重要仪式。大门两侧,旧年的春联早已褪色、卷角、破损,在风中摇曳,等待着与时光告别。母亲用笤帚仔细清扫门框、墙面的积尘和蛛网,露出大白墙的真底色。接着,她踩着凳子展开上联,捏住上端,我对准位置拉直,按住下面,再用胶带结结实实黏好。

  当“福”字稳稳置于大门中间,冬日阳光下焕发出一种崭新而庄重的幸福感,似乎未来一整年的困难都被拒之门外,所有的幸运、希望与暖意,都将从这扇大门涌入庭院。贴完大门,还有卧室门、厨房门、地下室、甚至车窗。平常的屋子,就这样被一点点装饰渲染出新年的底色。

  大门需要张贴的春联内容选择、题写,我家向来拒绝印刷版春联。每到除夕的前两三天,母亲会挑选好心仪的春联纸,专程登门拜访我们当地的书法老师,请一个新颖、美好、满意的联语,完成一家人旧时光与新愿景的连接。

  有幸见过我的高中美术老师题写春联。记忆中,砚台里沉着早就研好的墨,火红的联纸折出隐格,平展于案头。老师的笔毫蘸饱墨汁,手腕悬起,凝神思索着文字内容与章法布局的融合,我在一旁静静看着,感觉那笔似乎有千钧分量。待他调整好状态,身体向前微俯,眉心时而聚起川字,紧接着对准隐格笔锋游走,时缓时急、时停时悬,提按顿挫间一个个字出现在眼前。老师将联纸顺势往上推,站在桌对面的母亲跟着伸手接,几分钟,一副七言春联就写好了。

  看那副春联,乌黑、沉静、典雅的墨影,衬得洒金红纸鲜艳而夺目。而后,老师将一套春联与福字,小心翼翼铺在旁边的空地上,生怕蹭坏了墨迹、污损了纸张。趁着字迹完全干透的功夫,母亲与老师聊过去的故事、未来的规划,待心满意足互赠吉祥话后,才整理好东西回家。

  过年时,每当听见、看见来来往往的亲戚,抬头念诵春联上那抹朱红、墨黑调和的词句时,不由地心生感慨——千年前桃木板上的祈愿穿过厚重光阴,依旧准时洋溢在今日的门庭之间,尽显传承的力量。

  我想,春联不仅仅是纸张简单地装饰门框,更是平凡人以最朴素的手工,为新旧岁月划下一道鲜红的分隔线,无论门内门外时光如何变迁,我们血液中流淌着的对传统文化的深情,都要在新年时进行总结,并许下“辞旧迎新”背景下那份不变的祈愿。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