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2月09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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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深处小火车(远足)

■施崇伟 《中国能源报》(2026年02月09日 第 20 版)

  这是一列从1915年的晨雾中驶出的小火车,铁轨已从最初的60厘米“寸轨”,拓成1米的“米轨”。深褐色的木枕之间,100多年来嵌进多少露水与霜痕,如今已无从辨认,只留下一片静默的黝黑。

  此刻,小火车正停靠在云南建水——这座在元代被称为“临安路”的古城站台上。车站是旧制,墙壁是被岁月反复浸染后,辨不清是黄还是灰的底色。木格窗的漆,斑驳如同翻旧了的线装书封皮。站台上安静地搁着几件旧物——一个生着厚锈的行李推车、一只圆肚的茶水保温桶。午后的阳光将它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映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仿佛时光随手勾勒出的几笔素描。

  午后2点半,汽笛响了。不是尖锐的嘶鸣,而是从钢铁胸膛深处发出的、一声浑厚而悠长的吐纳,仿佛缓缓推开那层笼罩在站台上方的时光之纱。

  列车动了。车厢是明净的鲜黄色,像几截刚刚挤出颜料管的暖调原色。这抹亮黄在滇南无垠的绿野间徐徐移动,并不显得扎眼,倒像大地这本厚重典籍里,一枚会走动的书签。

  车轮滚动,与铁轨咬合时,发出“哐当——哐当——”的节律。望向窗外,蓝天白云下,水田如一块块温润的碧玉,嫩绿的秧苗列队其间。远处,白墙灰瓦的农舍静卧在绿毯上,偶尔,一树繁密的石榴花火一般地闯入眼帘,旋即又退去。这样的速度刚刚好,它容许目光在荷叶上多停片刻,容许思绪跟随田埂上水牛尾巴悠闲的摆动……

  第一站,双龙桥。17个半圆的桥孔,连同中央那座巍峨的三重檐阁楼,被雨后微涨的河水温柔托起,又在如镜的水面投下对称的倒影。虚与实,历史与此刻,被这盈盈一水无缝衔接,俨然构成一座通往另一重时空的门廊。

  双龙桥始建于乾隆年间,建成于道光之时。行走其上,青石板温润中透着微凉,石缝里苔藓茸茸,是时间最温柔的注脚。据说十年前,它的影像曾作为100幅“美丽中国”之一远渡重洋,成为递给世界的一张石质名片。

  桥头,有老人守着竹篮,里面是红艳的草莓与赭褐的花生。亭子里,一位老者正引吭高歌,沙哑的歌声穿透湿润的空气。在这里,古老与鲜活,庄严与尘俗,并非对峙,而是共生。历史也仿佛只是换了种方式,在烟火人间里继续呼吸。

  第二站,乡会桥。这是一座小巧、鹅黄墙身配着墨绿窗棂的法式建筑,带着异国的情致,却安然栖居于中国的田园。妻子讶异:“老车站竟这般洋气?”我告诉她,这条铁路的脉管里,流淌着来自法兰西的技术基因。

  车站内是另一番天地。花砖铺地,纹样依然清晰;老式吊扇静止在高处,像收拢翅膀的铁鸟;墙角,一架旧唱机沉默着,但金色的喇叭口仿佛在等待一段慵懒的爵士乐降临。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陈年木头与一丝想象中咖啡残香混合的气息。推开那扇绿漆木门,一步跨出,便是截然不同的世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田野,植物的清气与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农人们在不远的水田里,弯腰采收一种叫作“马蹄莲”的块茎。初看那场景与姿态,我竟误认作是江南的采菱图,他们古铜色的剪影,与田间那抹缓缓移动的明黄,一动一静,相映成趣。

  终点站,团山。这是一个完整、依然在吐纳呼吸的古村落,张姓族人600年来在此聚族而居。步入高墙夹峙的窄巷,仿佛一脚踩进时间的褶皱,现世的喧嚣被彻底滤去。这里的宅院方正规整,没有江南园林的婉转迂回,透着滇南大户的笃实与厚重。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格局严谨如一部世代相传的家族法典。精美的木雕、石雕、砖雕,含蓄地隐在门头、梁枋、柱础的细节里。

  最动人的,是那些从历史砖石缝隙里挣挤出来的生机。几乎每堵老墙的肩头,都披挂着瀑布般的凌霄花,橙红灼目,映着青灰的瓦,像沉默史册边缘最烈焰般的批注。村心空地上,一株仙人掌枝桠戟张,执拗地向着蓝天探出一个个倔强的问号。由旧庙改成的“乡愁书院”内,光线幽微,书香静谧,正当我沉浸于一册关于本地风物的小集时,一束光毫无征兆地从天井斜射进来,落在我摊开的书页上。光柱中,尘埃如微小的金屑,漫漫飞舞。墙上有行小字,此刻被这束光悄然点亮:“书是一阵风,吹散烦恼乌云;书是一阵雨,滋润心灵成长。”

  回程时,夕阳开始为万物镶上金边。车厢的亮黄被染得更深、更醇,像渐渐融化的蜜糖。车内的人们,脸上浮着漫游一日后舒适的倦意,眼神却是满足而平和的。

  傍晚6点半,列车稳稳停住。陪伴了一路的“哐当”声戛然而止,一段被压缩的时光之旅,安静地落幕了。

  我站起身,回望那列静卧在渐浓暮色里的小火车,它不仅仅是一样交通工具,而是一根坚韧的线,连接昨天与今天、此岸与彼岸。它更是一把温柔的刻刀,在这近13公里的短暂旅程里,为每个愿意倾听的过客,浅浅刻下一痕印记,那是关于文明层叠、生命常新,以及如何带着历史的馈赠继续走向前去的思考。

  小火车开往的不是远方,而是我们共同的昨天。而当我们从昨天归来,今天,也已被悄然照亮。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