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董志塬，坐落于陕甘宁盆地，是连接中原与西北的咽喉要道，更是黄土高原上塬面最辽阔平坦的一方沃土，有“天下黄土第一塬”之称。

　　辽阔平坦的塬面，覆盖着疏松肥沃的黑垆土与黄绵土，富含作物生长所需的养分。大陆性半干旱气候，与沟壑下涌流的清泉、环绕的泾河、蒲河、马莲河一道，编织出一张哺育生命之网。这里是农耕文明的源头，蕴藏着“周虽旧邦，其命惟新”的古老文脉。

　　如今，让这片古老黄土地焕发生机的，是誉满四方的大塬苹果。

　　每年从立秋到立冬时节，就是一塬果香弥漫、塬民繁忙不息的时候。红彤彤、麦苗绿、菜花黄的现代良种苹果次第成熟，将丰年的喜讯慷慨地播撒在天地之间。择个晴好的日子，信步塬上，高天瓦蓝，白云娴静，阳光和煦，浓郁的果香缭绕鼻端，沁人心脾。自塬南至塬北，从塬东到塬西，视野所及的丰收盛景，无不令人心醉。其中最引人入胜的，莫过于那连绵成“海”的现代苹果园了。

　　一座座铺展于广袤塬面的苹果园，规整如棋盘，横看是排，纵看是行，气势磅礴，园内水肥一体化滴渗管、生物杀虫灯、粘虫板等现代设施一应俱全。这些苹果树经过高天厚土的孕育，阳光雨露的滋润，更有现代科技的施策与果农精心的管护，待到入秋，一颗颗悄然晕染开淡淡的桃红、嫩嫩的鹅黄，或是清新的麦绿。红、黄、绿三色在日光淬炼、清风亲吻、晨雾濡染、秋雨润泽下，日渐浓郁，最终焕发出成熟丰盈的光彩。

　　立冬前的一个晴朗午后，我踏入塬南一座千亩现代苹果园，沿着园中水泥铺就的生产兼观光道，向深处走去。草木的清新与苹果的芬芳，在清凉的微风中交织递送。蜜蜂飞舞，鸟儿鸣啭，在果园上空的防雹网上盘旋，搜寻着可以一尝蜜果的缝隙。斑驳的树荫下，水泥道上洒落着缤纷的落叶，拉运苹果的电动三轮车往来穿梭，卸果归来的果农汗涔涔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欢悦。

　　果农们臂弯挎着小蓝，踩着升降梯，一手稳稳扶住果实，另一手将剪刀升至果梗与枝条相连的微妙处，“咔”的一声轻响，果实安然落入掌中，接着躺进垫有防碰膜的竹篮里。在通道附近忙碌的果农，一边娴熟地卸着果子，一边爽快地礼让往来游客：“来，吃颗苹果！尝尝鲜，甜甜嘴，润润喉，解解渴！”塬上人习惯将“摘苹果”称为“卸苹果”，一个“卸”字，道尽丰收的饱满与沉甸甸的分量。

　　在果园的幽静深处，我邂逅了50岁左右的园主老梁。他身材瘦高，脸膛黝黑，眼神里闪烁着塬民特有的智慧与严谨。相互问过好后，正忙着卸果的老梁从升降梯上下来，拿纸巾擦去脸上的汗水，随即从篮中挑出一个又红又大的苹果递给我：“尝尝今年的尤果，品品味道咋样。”

　　捏果在手，感受那沉甸甸的分量和紧实的果皮，便知这果已透熟。“咔嚓”一口咬下，粉嫩的果肉在口中瞬间碎裂，一股浓郁的甜香立刻充盈唇齿之间，其间又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恰如其分中和了甜腻。老梁看着我，自豪地说：“我们果园里的苹果，生态、环保，无污染，放心吃！”我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这现代良种苹果树本身抗病性强，四季无需喷施化学农药，加之塬上生态环境好，果实自然纯净。

　　老梁多年前退伍回乡，起初跟着父母打理家里的20亩老式苹果园。2010年，他与镇上几位苹果能手一拍即合，抱团投资，通过返租倒包形式，集中本村和邻村流转的土地，建起这座现代化苹果园。

　　园中果树，全是统一引进的时尚自根砧品种。老梁既有谋干新事的头脑，更有干成新事的魄力，如今，他们的果园已跻身国家级现代示范园之列。而且，他们还将周边村镇的果农联合起来，组建了果业公司和农民专业合作社，统一品牌、统一生产流程、统一包装、线上线下同步销售，吸引了八方客商，果农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样，推着车走街串巷叫卖了。每到苹果采收季，长城内外大中城市的果商便雇着货车，直接开到园边收购。大批周边的城市人也纷至沓来，挑选、采摘、购买，既体验了田园情趣，也愉悦了身心。

　　在果业公司的选果车间，经过精细的挑选、分类、洗涤、烘干后的苹果，再配上印刷精美的礼盒包装，无论线上还是线下销售，都能卖个好价格。果农们的收入增加了，自然笑逐颜开。而老梁这座千亩果园，不过是广袤大塬上苹果产业欣欣向荣的一个缩影。

　　大塬的苹果已然打响了名声，尝到甜头的塬民们纷纷将承包地的小部分留作粮菜田，将大部分土地有偿流转给如老梁一样的现代苹果产业“领头雁”，通过发展现代苹果产业，实现增收致富。

　　一亩园，十亩田。或许塬民们最初也未曾想到，他们世代耕耘的这片黄土旱塬，竟能孕育出这一颗颗现代化的“尤果”，让大家过上憧憬的好光景。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