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的风刚掠过檐角,蝉鸣就淡了三分。清晨挎着布袋去早市,脚下的青石板还洇着夜露,踩上去凉丝丝的,像踩着浸了井水的棉絮。街角的银杏开始抖落碎金,叶片打着旋儿坠在我的布鞋上,忽然想起李清照的“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心里顿时松快起来——原来夏的尾巴,是被这场风轻轻剪断的。
早市的喧嚣还没涨起来,我拐进了巷尾的老茶馆。竹椅在廊下排成排,茶馆老板正用铜壶煮茶,水汽裹着炒米香漫过来。“处暑喝苦茶,郎中绕道爬。”他将粗瓷碗推过来,茶沫子在碗里转着圈,像个小小的漩涡。我望着碗底沉浮的茶叶,记起汪曾祺写过:“人总要待在一种什么东西里,沉溺其中。”此刻沉溺在这碗茶的苦香里,倒比沉溺在忙碌的工作中欢愉许多。
邻座的老先生正用竹杖拨弄地上的落叶:“你看这叶,黄得有道理,不是一下子枯的。”他的杖尖挑着片悬铃木叶,边缘的褶像被岁月啃过,“人生也这样,急什么。”人生匆匆,确像这叶子,慢慢黄,又慢慢落,既是规律,也是种体面。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窗台,我搬了藤椅坐在院里。石榴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晃动,像幅流动的水墨画。蚂蚁顺着树干往上爬,扛着片比身子大的花瓣,走走停停。脑海浮现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日子,“我愿意深深地呼吸,享受空气的甜美”,原来不必去湖畔,院里这氤氲着石榴香的空气,已足够甜。
墙根的秋菊冒出了花苞,青绿色的尖顶着点黄,像攥着拳头的小孩。蹲下去看,发现叶片上趴着只蜗牛,银亮的爬痕在阳光下闪烁,像谁用银丝写了行诗。丰子恺说“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是啊,我们追逐的那些宏大,或许真不如蜗牛爬过一片叶子的认真。
傍晚去河边散步,芦苇在风里摇出细碎响。钓者收竿,鱼篓里的鲫鱼闪着银白光泽,“处暑鱼肥,炖汤最鲜”,他草帽沾着芦花,笑纹盛着夕阳。河面上货轮鸣笛驶过,浪痕像给秋河系了银带。想起杜甫“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两三人”,虽无野航,这秋风里的自在,倒与诗里一般。
夜里翻《东京梦华录》,看到“处暑后,市井多卖懒丝瓜”,忍不住笑。懒丝瓜,多好的名字,像在劝人:“天凉了,该懒一懒了”。窗外蟋蟀叫得慢悠悠,一声一声,像在数星辰。天地自然,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处暑的风里,有茶可饮,有叶可看,有片刻的“懒”。
合上书,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案头的郁金香上,光影绰约,忽隐忽现。那是去年的秋留下的,此刻倒像个沉默的智者,轻声提醒我:“秋色怡人,在适当的漫行中去感受生活的温度吧。”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