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处暑,暑气依然滞留,只是秦岭山影却一天天清晰起来。那山色如同泡开的茶,从混沌的灰绿中,渐次显出浓淡有别的层次来。清早起来,常能看见秦岭顶上笼着薄薄一层白雾,似谁随手抖开一匹轻纱,然后慢慢流动着、飘浮着,显出山峦起伏的轮廓,又被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常看山的人,总被山色变化深深吸引,但此时,田里的玉米穗子却更显眼了。玉米缨子已由紫红渐渐褪成灰白,玉米叶也失去水分,干枯蜷曲,在风中相互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如老妪数着念珠般自说自话。
田间小径旁,枣树已挂满累累果实,红绿相间,煞是好看。枣子缀在枝头,有的青涩害羞,有的憋红了脸。树下有位老人,正仰头数树上的枣子,花白胡子随嘴唇轻轻颤动:“一、二、三……”数着数着,却忽然停了,他拍拍脑门,自嘲似的笑道:“哎呀,又数岔了!”
田边溪水悄悄变了样,水势渐缓,水色变浅,显出水底干净圆润的石头。溪水滑过石块,仿佛被筛过般,透明清澈,发出清亮的“淙淙”声,好似弹拨着古琴。几片早凋的树叶浮于水面,被水流载着,晃晃悠悠漂向下游。几只蜻蜓立在溪边石上,被水汽打湿的翅膀闪着微光,如同晾晒的细软纱巾,被风轻轻拂动。
农家小院也换了新模样。家家户户门前铺满刚掰下来的玉米,金灿灿一片。农妇坐在小凳上,埋头剥着玉米粒,玉米粒噼啪落入盆中。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沾湿了鬓角几缕头发,头发上又粘上了几根玉米须,可她浑然不觉,只偶尔抬头望望天,像是担心天色变化,又像惬意享受着这份忙碌。
院墙角落里堆着新割的麦草,散发出阳光晒过的清香,草堆上卧着一只懒洋洋的黄狗。草堆旁边,一只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觅食,小鸡绒毛未褪,叽叽喳喳,跌跌撞撞,脚步踏过之处,扬起些微尘烟,又被风卷走。
溪水边洗衣的农妇越来越多,棒槌敲打衣物之声,如秋日里渐渐密集的鼓点,在村中此起彼伏响起来。她们的衣角随水流舒展,又被槌打,溅起的水珠在初阳中晶莹闪烁。一群人聊着家常里短,也聊着刚刚开始的秋日时光,声音随溪水漂远,又随秋风送近。
黄昏时分,风终于凉了。凉意仿佛从秦岭那边翻山越岭而来,拂过田野,拂过村庄,也拂过人们疲惫的肢体。站在院中,凉风掀动衣襟,猛然间一股冷气从颈后窜入衣领,让人不禁轻轻打个寒噤。
暮色渐深,西边的天空涂抹出几缕红霞,宛如燃烧的火焰,又像大地蒸腾出的暖意,在作最后绚烂的告别。老人坐在门前,叼着烟斗,望向远处被霞光染红的秦岭,轻声自语道:“天要凉哩……”声音如烟,在晚风里飘散。院中农妇正收拾晾晒的玉米,玉米粒在余晖下红得耀眼,恰似晚霞从天上掉下来,跌碎在小院里。
秋色缓缓西来,山间雾霭散了又聚,聚了复散。人间日子如院中玉米,层层裹紧,垒成金黄小丘——原来季节轮转,只是将熟透的时光静悄悄堆叠在檐下,待我们伸手剥开一粒粒微凉,剥开一颗颗明亮,剥开那沉甸甸却无声的幸福日子。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