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南国绵长的海岸线上,热风裹着海水的咸香,迎面扑来。棕榈树与椰树在风中摇曳生姿,叶片在头顶沙沙作响。
我举起相机,取景框中,深蓝的海面与葱郁的树木交织出色彩的碰撞,快门轻启的瞬间,热风恰好撩动我的白色衣角。身为一位游历四方的摄影师,这样的美景早已成为我熟知熟悉的一部分,但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心头轻轻一颤,深深沉醉其中。
南国的海,总是将风化作流动的浪,轻拍脚踝,拂过脸颊,温润如玉。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层透明的胶质,将天空的蓝、树木的绿、沙滩的金,交融成一幅色彩明快的画卷。踏着灼热的细沙前行,相机在胸前轻轻摇曳,椰树的影子在浪尖上跳跃,碎成一滩斑驳的光影……恍惚间,仿佛回到20年前的某个午后,那时的我正站在码头,怀揣着对摄影的热爱,背着刚买的数码相机,攥着张皱巴巴的船票,在码头等待轮渡的到来。
卖椰子的阿婆凑过来,竹篮里圆滚滚的青椰泛着水润的光。“后生仔,要一个不?这个甜咧。”她用布满老茧的手举起一颗青椰问我,阳光透过椰壳的纹路,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亮斑。我说:“好,请给我来一个。”趁着阿婆忙,我举起相机,快门声里,她刀刃破开果壳,清甜的汁水溅在我手背上。端起椰子喝一口,真是清甜,阿婆露出和善的微笑,比椰汁更让我难忘。
岁月流转,相机成了我的另一双眼睛,也成了连接陌生人的桥。
在雨季的山城,我对着雨雾中的巷子发呆,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两侧的木楼檐角垂着水线,却总抓不住那股朦胧的韵味。恰好偶遇了一位穿碎花裙的姑娘,她教我如何捕捉雨丝中的朦胧美:“这样拍,雨丝会像银线。” 只见她轻轻转动伞柄,伞骨上沾着的栀子香飘过来,混着雨水格外清冽。我按她说的调整角度,让镜头顺着巷子延伸的方向倾斜,果然拍出了最好的一张雨景——雨丝斜斜织在画面里,尽头的灯笼晕开暖黄的光,虚化的远景也十分美。
深夜的火车站候客大厅,我坐在椅子上浅睡,相机包枕在臂弯里。朦胧中被重物落地的闷响惊醒,转头看见有位老人正一边吃力地拖拽行李,一边想捡起掉落的包袱。我起身过去搭把手,捡好物品后,老人却非要塞给我两个苹果:“自家树上结的,甜!”他正对着我的相机包好奇打量:“你是摄影师吗?” 我点了点头,随手从包里取出相机对准他,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笑得满脸皱纹绽放如花。
最难忘是在北方雪夜的一个小馆,我正对着窗玻璃上的冰花取景,邻座的食客突然将半瓶烧酒推过来:“来,喝口暖乎的!” 他说自己要去漠河看极光,听说能拍出绿色的火。我们望着窗外的雪碰了碰杯,酒液灼烧喉咙时,他欣赏着我的作品,称赞镜头下的人物眼睛里都有光。
棕榈树又晃了晃,把阳光筛成金粉落在相机包上。在树下的此刻,20岁那年在异乡医院的记忆突然涌来。那天,我去医院看朋友,走廊长椅上穿蓝布衫的奶奶看着我的相机,犹豫半晌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小伙子,能帮我拍张照片吗?想给家里人留个念想,也给刚出来的小孙女知道奶奶的模样。” 我连忙点头,调整好角度,让她靠在洒满阳光的窗边,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白发,眼里泛起细碎的光。为了感谢我,她从布包里掏出青芒果,剥得干干净净后递给我:“这是我喜欢吃的芒果,小伙子,你吃吧。到时候,请你帮我洗两张照片,多少钱我给你。” 过了一天,我去医院送照片时,护士却告诉我,老奶奶凌晨时分过世了,走前还念叨着 “小伙子送来照片,烦请转交给她儿子”。
风突然紧了些,卷着浪沫扑到脚边。我蹲下身,镜头对准被浪冲上岸的贝壳,它在沙里微微颤动,像在诉说被大海收藏的故事。二十载光阴里面,那些透过镜头遇见的人,那些来不及说的感谢,都随着浪涛起起伏伏,成了生命里最温柔的褶皱。我的摄影路,诗意又曲折,像一场长长的美梦。
暮色漫上来时,我坐在礁石上看海。远处的渔船收起白帆,像只倦了的鸟。热风渐渐凉了,棕榈叶的低语里,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说:“慢点拍,别忘了。”是啊,相机里存着的何止是影像,更是那些萍水相逢的暖,那些稍纵即逝的甜。它们是无常世事里,最该好好收进记忆陶罐的珍宝,就像此刻脚边的贝壳,被浪打磨得温润,握在手心,能触到整个大海的心跳,也能触到那滚烫又鲜活的人世间。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