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得透亮的天空上，几朵白云镶着金边，悠悠飘荡。阳光漫过山坡，将雨后的新绿浸染得格外鲜亮，空气里草木的清甜随风飘逸。汽车转过山坳，柳州市三江侗族自治县林溪镇的程阳八寨豁然铺展于眼前。

　　从山口沿青石板路下行，巍峨的风雨桥横跨溪流，如卫士般守望着寨门。位于湘、桂、黔三省区交界的程阳八寨，像一轴徐徐展开的古老长卷，依山傍水，层层叠叠。巷道在吊脚楼群间起伏蜿蜒，头顶的天空被飞檐切割成细长的湛蓝碎片。曲径愈幽深，愈衬托出木楼群落的雄浑气韵。黑瓦木墙的干栏式建筑鳞次栉比，悬于山顶如雁翅舒展，整个寨子俨然一件布局精妙的大型艺术品。

　　数百年前，程姓与阳姓的先祖迁居于此，垦荒造田。明清时期，杨、吴等姓氏陆续迁入，聚族而居，逐渐形成八个自然村落。先民的智慧令人惊叹，“靠山养木，靠水养鱼”的生态哲学，渗透在木楼依山就势的构造中，石基深扎坡地以稳固地基、减少水土流失，青石板路随形蜿蜒，雨水顺石缝渗入暗渠，人与自然在此浑然一体。

　　程阳八寨的兴盛，源于三省通衢之利。古驿道连接湖广与黔地，侗民将茶油、糯米、竹器运往柳州、桂林，换回盐、铁和布匹。风雨桥边的老歌师回忆，早年马帮铃铛响彻林溪河，商队歇脚时，桥上对歌三日不绝。商贸滋养着村寨，程阳永济桥便始建于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1912年，侗族匠人伐巨木、制榫卯，在河上筑墩架廊，历时十二载精雕细琢，至1924年方成。五座桥亭如塔耸立，76米长廊跨河而过，榫头暗合处不着一钉，成为世界木构桥梁的经典。

　　行走寨中，防火智慧无处不在。吊脚楼下暗藏水塘，石板路侧沟渠通连河溪。75岁的老人坐在鼓楼坪的老樟树下，身旁竹篓里睡着戴银罗汉帽的重孙。“屋檐挂水桶是老规矩，”她指向吊脚楼檐角，“火塘灰冷必浇水，夜路灯笼不离手。”

　　鼓楼坪是寨子的心脏。三丈余高的密檐塔式木楼，十六根杉柱象征四方团聚。每逢“月也”节庆，后生们踩着芦笙节奏踏步而歌，银饰叮当如溪流淙淙。侗家姑娘以银为魂，童帽嵌十八罗汉与月亮纹，老人们常说“有衣无银不成姑娘”。光绪年间的《八寨歌谣集》记载，项圈九重方显贵，银饰越重越显家族昌隆。这份传统如今被赋予新意——年轻人将传统银蝴蝶胸针放入玻璃展示柜，通过手机直播销往远方。

　　寨中戏台正演绎着源自清代叙事歌的《珠郎娘美》，立柱上“勤劳是福，和睦兴家”的侗谚被藤蔓缠绕，斑驳字迹间攀着新绿。正是这些口耳相传的古训，让八寨虽历经沧桑却仍保存着三千余间木楼和淳朴的民风。2007年入选国家级传统村落后，程阳八寨迎来更深层的蜕变。

　　变化随着道路延伸而来。2024年春，通往县城的柏油路竣工，程阳八寨正式成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年过古稀的老银匠在永济桥头开起小铺：“年轻时走三天山路去贵州学艺，现在孙子用手机卖银器。”他望着桥上直播的侗族姑娘笑道：“后生们穿盛装跳多耶舞，外地客看得欢喜，寨里的织机又响起来了。”

　　鼓楼里童声合唱穿透夜色。月光描摹风雨桥的轮廓，河面倒映的红灯笼宛如为沉睡先灵点燃的归途灯盏。石板路上，游客举着手机的光缓缓移动，像星辰滑进银河，照亮这座活着的侗族史诗，而那些光点投下的眩影里，桐油灯与直播屏幕交织的光晕，正默默书写着古老村寨在新时代守护灵魂榫卯的答案。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