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5年05月19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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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沙葱

■柴进 《中国能源报》(2025年05月19日 第 20 版)

  芨芨草萌芽之际,沙葱已钻出砾石缝。灰绿的细叶似针尖,根茎白中透紫,在干旱的戈壁上铺开一片,远望如缀在黄毯上的翡翠绦子。对牧人而言,这是草原苏醒的讯号,但对我而言,却是舌尖最先记起的乡愁。

  沙葱学名蒙古韭,古医书记载其药用价值“味辛性温,通阳散结”,牧区老人更相信其能祛寒湿。它是戈壁滩里长出来的葱,我们习惯叫它“沙葱”,名字里带着风沙磨砺的筋骨。

  童年时,我常挎着柳条筐跟阿爸去采沙葱。阿爸粗糙的手握住我的小手,教我辨认:“叶片紧实如松针的才鲜嫩,若叶尖微微发黄,便是被风沙呛老了。”我跪在砂石地上,拇指食指捏住茎部轻轻一提,“咔”的一声脆响,辛辣的汁液沾满指尖,空气里霎时漾开一股特有的香气。

  采沙葱讲究“留根”。阿爸常念叨:“根在,明年还能冒头。”我们沿着坡地采撷,身后遗落的根茎扎根于地面,等来年春风再唤。偶尔撞见早开的马兰花,蓝莹莹的花瓣映着沙葱,竟比城市花店里的玫瑰更耀眼。阿妈说这是长生天赐的配色,草原上的生命,天生懂得彼此成全。这留根之举,恰似草原人对生活延续的质朴祈愿。

  归家后,阿妈将沙葱浸入井水,泥沙在陶盆底旋成小小的漩涡。洗净的沙葱碧玉般透亮,焯水后与羊肉末同炒,再撒一把晒干的野蘑菇碎。阿爸剁馅时,毡房外能听见案板发出“咚咚”响,像是把春雷也剁进了馅里。

  包子的面要半发酵,阿妈称之为“活面”:“死面太硬,发面太暄软,活面才配得上沙葱的烈性。”阿妈巧手擀皮,包入满捧春意,蒸汽氤氲,香漫全屋。不一会儿,阿妈掀开笼布,雾气里浮出月牙状的褶子,面皮透着淡淡的黄,那是沙葱汁浸染的痕迹。

  咬开包子,滚烫的汁水先烫了舌头,接着是肉香裹着沙葱的辛香在口腔蔓延。草原的暴雨、烈日、风沙,仿佛都在这滋味里走了一遭。邻居阿姨常说:“沙葱包子端上桌,醉倒一帐牧马人。”的确,无论手把肉如何鲜美,奶豆腐如何醇厚,都比不上这一口砂砾味地道。

  离乡求学后,我在中原地区见过大棚里种植的“沙葱”,异地沙葱虽形似,却难寻那一抹戈壁赋予的魂韵。之后我也才明白,有些风物注定离不开故土,就像胡杨只能在盐碱地活出傲骨,沙葱的魂灵始终系在戈壁的烈日与狂风里。

  前几天,视频里阿爸采沙葱的身影已显佝偻,他举着一把沙葱对镜头笑:“今年雨水少,葱长得旺!”屏幕前的我忽觉眼眶酸涩。原来,沙葱不仅长在戈壁滩,更生在游子心头的隙缝中,年复一年,用记忆的雨水把自己浇得葱茏。

  暮色染红甘德尔山时,牧民家的炊烟次第升起。沙葱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摇晃,于岁月中守着家园,亦守着游子心底永不磨灭的眷恋。那细弱的根茎始终连接着岁月,将一代代人的牵念,长成草原上最顽强的夏天。(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