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华文作品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6月08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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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酿诗

海 平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6月08日 第 07 版)

  老宅院墙根那株桃树有年岁了。树干粗粝皲裂,深褐色的树皮像祖父那双沾着泥土的手。可一到每年三月,它便“轰”的一下,将积攒一冬的气力,全化作一树不管不顾的、喧喧腾腾的粉。那花开得那样满,那样密,一朵挤着一朵,一串叠着一串,将虬曲的树枝全都淹没了,远远望去,像谁将一大匹粉艳艳的软烟罗,忘在了灰扑扑的院角。风稍微一动,那软烟罗便跟着颤,颤得人心也跟着晃晃悠悠的,仿佛在心尖上被轻柔地挠了一下。

  这桃花是有声音的。不是花开的声音,那太轻了,人听不见。那是蜜蜂的嗡嗡声,它们一头扎进甜腻的花心,忙得忘乎所以。每日清晨,隔壁陈伯都要搬出那把咯吱作响的老竹椅,坐在桃树下,泡一壶酽茶,眯着眼看桃花,一看就是半晌。有时,他会用手指虚虚地朝花枝一点,对刚学说话的小孙女说:“囡囡,看,春天。”小孙女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想去够垂到脸前的花枝。那声音混在花香里,糯糯的、软软的。

  这桃花是有味道的。不单是浮在空气里的清甜的香,还有桃花糕的幽香。陈婶每年都要摘下半开的花苞,洗净,和上糯米粉,用模子印成桃花形状,上笼蒸成桃花糕。那糕是极淡的粉,咬一口,糯而韧,舌尖先触到的是米的清甜,随后才有一丝极幽微的、属于花朵的芬芳,从齿颊间慢慢地透上来,不霸道,却缠人,让你忍不住想再品一品。这味道是能吃到肚子里的春天,它把眼中的绚烂变成了身体能记住的温热。

  桃花性子急,开得烈,谢得也快。一场不期而遇的夜雨,或是几日稍显猛烈的风,那满树的繁华便开始凋零。起初是零星几瓣,打着旋儿,依依不舍地离开枝头。渐渐地便成了阵势,风一过,簌簌地,如下了一场粉红色的雪,将树下的泥土、青石板,铺得密密软软的一层。

  陈伯的小孙女蹲在地上,用肉乎乎的小手,认真将完整的花瓣一片片捡起,捧在掌心,跑去拿给陈婶看。陈婶便笑着,寻来一只敞口的玻璃瓶,教孙女将花瓣放进去,又加些冰糖,慢慢地注上凉白开。“过些日子呀,就能喝桃花酿了。”她柔声说。就这样,凋零不再是伤感的终结,而成了另一种甜蜜等待的开始。

  我站在院中,看那树桃花在风里轻轻摇曳,看陈伯茶杯里袅袅的热气,看小女孩掌心那抹娇嫩的粉,忽然觉得,桃花分明是春天在人间留下的一句诗,一句浓墨重彩又温柔平易的诗。它用色彩写,用香气写,用声音写,用味道写。它写在老屋的墙角,写在寻常的餐桌,写在孩童的眼眸,也写在老人安宁的眉梢。它将抽象的、浩大的春意,酿成具体可感的人间烟火,酿成可以凝视、可以聆听、可以品尝、可以触摸的,一首立体的、活生生的诗。

  当来年春风再度催开一树新蕊,我们或许会忘了今年落花的模样。但那被桃花酿过的春天,那口齿间残留的幽微花香,那掌心触摸过的柔软,那眼眸映照过的绚烂,却早已悄无声息地,沉淀为我们生命年轮里,一圈再也化不开的粉色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