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华文作品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6月08日 Mon

返回目录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下一篇

渝北新乡愁

孟 悟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6月08日 第 07 版)

  我成长于重庆渝中,却对渝北存着一份亲近。学生时代我曾去碧津湖郊游,那一池碧水曾荡漾过青春的笑语;也曾跟同事驱车去渝北寻觅美食,这里的麻辣鱼声名远扬,是难忘的味觉记忆。后来父母迁居渝北,这里便成了我归乡的心灵驿站。日新月异的发展勾勒出摩登的城市天际线,但渝北的妙处,在于它既有奔向未来的活力,也悉心珍藏着过去、保留厚重的历史底蕴。

  我曾经参加活动,到渝北的“民国城”采风。经过旧时的老建筑,恍然间仿佛时光倒流。在这里,我偶遇了童年熟悉的麻花、桃片、米花糖,还有我最爱的糖观灯(也称糖画)。摊贩把黄糖熔化,以糖为笔在石板上画出生动活泼的动物,凝固后粘上木棍。我把它拿在手上,一边看一边吃,别有一番盎然情趣。美食玲珑可爱,又暖心温肠,承载了我无数记忆与思念。

  品尝了舌尖上的旧时光,再去山水间寻觅历史的踪迹。这里江水奔涌,古木遮天蔽日。明媚的阳光下,我与友人在河畔漫步,闲谈间从南岸的三毛故居,聊到位于悦来古镇的余光中旧居。在悦来古镇,嘉陵江蜿蜒而过。明清时期,这里是舟楫往来的驿站;抗战岁月,它成为救亡图存的前哨。当年,年少的余光中随家人栖身于这里的朱家祠堂。他求学的中学离家有10余里山路,往来不易,常常只能通过书信与母亲交流。这尺素往来又化作《乡愁》第一小节里那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让无数人感心动魂的诗篇,其源头可追溯至渝北。

  我去时,余光中故居仍在修缮,暂不得入,于是我们又聊起当下的渝北。重庆轨道四号线,也称“背篓专线”,家住渝北的农民,背上背篓,挑起扁担,坐上地铁去城里卖菜,车厢里一筐一背篓的蔬菜水果和他们的主人,还有戴耳机的学生、西装革履的白领、手推行李箱的游人,共同组成一幅和谐温情的市井画卷。

  有人曾向相关部门提出,背篓和菜筐占用空间颇多,是否应予以限制。消息一出,市民纷纷反对,说大家生活都不容易,那背篓里是一家人的生计,为什么不能宽容和包涵?重庆人的豪爽仗义、宽广胸怀,由此可见一斑。相关部门也很快给出回应:只要物品和行为合规,就不会干涉。

  当我提笔写下这篇随感时,朋友阿莉正巧打电话来约我喝茶。阿莉是舞蹈老师,家住渝北龙兴,我问她是否坐过“背篓专线”,她呵呵一笑:“当然坐过。”她告诉我,她曾和一群女孩一起坐过轨道四号线。她们是应邀参加演出去的,当时她们身着精美的演出服,跟一堆橘子、咸菜、鸡蛋、西红柿挤在一起,引来乘客惊诧又好奇的目光,那真是一场有趣的旅程。

  这世间的连接总是如此奇妙。我后来在新闻中看到,江苏苏州也有一条被称作“荷花专线”的轨道交通线路。当地为方便花农携花进城,特意开辟了这趟专列。车厢里莲香袭人、荷影摇曳,既有烟火人间的气息,又不失水墨江南的诗意。

  江南的花农不仅勤劳,更有艺术巧思。他们将荷花与莲叶搭配成束,或点缀几枝小花,每一束都玲珑别致,摆上摊位引来市民争相选购。人们脸上洋溢着欢喜,握在手中的不只是花,更是夏日清凉里的一段江南韵味。

  一位花农在接受采访时笑着说:“我家里不愁吃穿,就是闲不下来。以前光知道卖莲藕,没想到我种的荷花也有这么多人喜欢,这让我每天干活都觉得美滋滋的。”

  花农质朴的欢喜,源于自己的劳动成果被珍惜、被尊重。从山城的背篓到江南的荷花,无不是城市温情的缩影。这些流动的风景线留下城市的足迹,也传递着人心的善意。我想,这世间最美的连接,莫过于心灵的同频与共情。

  夜色中的渝北灯火如星。我静立在窗边,几种声音和谐地在耳边重叠:河流水声潺潺、轨道四号线穿梭的轰鸣、诗人乡愁的缠绵絮语。

  此心安处是吾乡。过去、现在与未来,在此刻交汇共鸣。故乡不断生长,我们都在这里书写着共同的新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