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版:华文作品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年06月08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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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琴师(人世间)

舒晋瑜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6月08日 第 07 版)

  一

  父亲真正拿起京胡是在退休之后。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买京胡时,父亲特意赶到北京,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许学慈。

  许学慈是何人?他师从洪广源,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京胡制作技艺”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人称“胡琴医圣”,给姜凤山、徐兰沅、王少卿等京胡演奏家制过琴。当时许学慈的工作坊在陶然亭公园北边中国戏曲学院附中院内,父亲去了不只是买京胡,还看许学慈制琴,一看起来就常常忘了时辰。后来许学慈年事已高,又把女婿刘正辉推荐给父亲。刘正辉也是中国民族乐器制作大师,曾获北京发明创新大赛金奖。

  父亲拜过多位名师,姜凤山、燕守平、王鹤文、周志强……不少人都在电视节目上教过京胡演奏。京胡怎么拉出韵味来,握弓的姿势怎样才算正确,手臂摆动幅度如何做到舒展而不张扬,这些看似细微却紧要的功夫,名师们都对父亲有过耳提面授。姜凤山曾是梅兰芳的琴师,演奏沉稳大气。他给父亲传授过很多唱腔的处理方法,并告诉父亲:“拉哪段,你得会唱哪段。”

  因为有早年在文工团唱京剧的功底,父亲上手很快。他是真下功夫,买了李祖铭、王彩云等人的京胡演奏专辑反复观摩,谱子放在床头,一本栾毅敏的《京剧曲谱选抄》翻得卷了边儿,又用透明胶粘上。早起背,晚上还背,比临考的学生还认真。

  2014年父亲得了口腔癌,4年做了5次手术,从此告别京剧演唱,专心操琴,每天八点一刻准时出门。他是家附近“夕阳红俱乐部”的负责人,常组织一群喜欢京剧的老人在活动中心聚会。有一回父亲因为化松香出门晚了几分钟,几个票友接连打来电话催促,此后父亲再没迟到过。后来父亲又查出肺癌,连续3次住院,身体彻底垮了,他让大家另寻琴师。朋友来家里探望、动员,说哪怕只是指导指导,大家心里也踏实。父亲不提病,只说年纪大了,一一婉拒。

  二

  转过年来,过了清明,天渐渐暖了。小区里三三两两的老人扎堆晒太阳,推着轮椅在广场上聊天。父亲偶尔也加入,却常念叨哪个公园有票友活动。他还是没有力气,走不了远路,我提议和父亲一起出门。父亲显然很高兴,随即问:“你那么忙,能有时间?可别耽误工作。”我打消了父亲的顾虑,心想,小时候他无论走到哪儿都愿意带着我,现在轮到我陪父亲了。

  我们一起去天坛公园,转了一圈,没见拉京胡的,听说原来那波人已经散了;又去陶然亭公园,从北门进去绕到假山后,爬上小亭子,父亲歇了两回。亭子东边是一支整齐的队伍,配有伴奏;西边两三位有拉有唱,自得其乐。有认识父亲的老相识,见父亲没带琴,便把自己的京胡让出来。父亲推让一番,还是接过琴来。琴声嘹亮,音色纯净,周边的游客被琴声吸引,三三两两围拢过来,连林间叽叽喳喳的小鸟也在树梢驻足。

  我们常去的是龙潭湖公园。第一次从北门进,没找到票友。问了不下五六人,指的方向各不相同。父亲走不动了,想回去。我不甘心,让他在长椅上坐下,自己跑去打听。终于找到了,绕过唱黄梅戏的一群票友,沿着长廊走,全是京剧戏迷。我返身借了轮椅,一路小跑去找父亲。

  父亲如鱼得水。他的琴盒还没等打开,就有戏迷聚拢过来。这个要唱一段《梨花颂》,那个想来一段《铡美案》,唱完了,一一给父亲鞠躬道谢,无不赞叹父亲的琴板眼严正,技巧娴熟又韵味醇厚。很快,父亲身边聚集起几个固定的票友,其中一位师傅年轻时在剧团工作过,专门站在父亲身边打拍子,不时纠正演唱者的唱词和腔调。活动结束,大家互相约着明天再来。

  母亲习惯了父亲挺拔的军姿,时常提醒他:“直起腰来!”父亲总是无奈地叹:“不是不想,是没有力气啊!”

  可是在公园操琴时,父亲挺直了腰板,投入地拉着京胡,脸上是沉浸,是自信,忘了病痛,忘了时间。

  阳光普照,万物生长,父亲,我多么希望这样的时光永驻。

  拉完琴,我搀着父亲从公园东门走到北门。那仿佛是我和父亲一起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我能感觉到,他倚在我右肩的身子很沉,问他时却总说不累。

  三

  回到山东淄博后,父亲去得最多的是人民公园。第一次我们在南门下车,一路走一路问,寻找京剧票友们。公园很大,走一阵,父亲坐在连椅上歇一阵。

  绕了一圈,发现东门才是京剧票友的聚集地。一听到琴声,父亲原本缓沉的步子变轻快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到父亲,高兴地拍着巴掌迎过来:“舒老师,老些日子不见了,您最近挺好吧?”他和父亲寒暄几句,又说:“老王他们几个都在那边,我去喊!”转眼间,长廊那头的京胡声停了,演唱也停了,几个人从另一边赶过来,有年长的,有年轻的,有健步如飞的,也有腿脚不太好的,脚步杂乱,满脸笑容,围着父亲问长问短。

  这是我第一次陪父亲到淄博人民公园,才知道父亲在票友中如此受欢迎。原来在铁路局上班的老陈一脸和气地和我搭话,说自己退休后学唱京剧,刚入门时一窍不通,是父亲给了他很多帮助,现在已经渐入佳境。

  父亲去人民公园的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票友们都说来了位老师傅,拉京胡不用看谱,你唱哪段他就能拉哪段。常常父亲还没到,他的位置旁就坐满了人。周围操月琴、板鼓的老先生也凑过来给父亲伴奏。父亲落座调弦的功夫,就有票友上前自报家门:“我头一个来的,您帮我拉一段《四郎探母》吧。”

  由于票友们会唱得多、会拉得少,父亲忙不过来,本应一个人的唱段就有好几个人一起合唱。到了中午,人们还围着不散,有老师傅上前解围:“让老人家歇歇吧,一上午连口水都没喝。”于是大家帮着收京胡、盖琴盒,又帮忙递来父亲搭在椅背的外套。

  父亲喜欢喝早茶,可是一旦出门拉京胡,连水杯都不带。他总怕别人等,怕耽搁大家的时间。父亲拉京胡,观众总是附近最多的,父亲一坐就是一上午。有一次,来晚的老宋跟人吵起来,他仗着自己和父亲相熟,一定要先唱。早来的那位自然不肯相让,周围人劝和半天,总算安顿下来。从那以后,父亲每天又提早半个小时出门。

  “舒老师琴拉得好,没架子,唱得好的、不好的,一视同仁。”70多岁的老马刚学唱京剧时总找不着感觉,跟不上伴奏。父亲鼓励他,连念带唱,一句一句地教:哪段快,为什么要快;哪段慢,为什么要慢,跟戏情有什么关系……渐渐地,他放开了嗓,越唱越好。

  有位戴眼镜的阿姨一直坐在父亲身边听,有一次终于鼓起勇气问父亲:“您能不能帮我拉一段?”父亲照旧问:“唱哪段?什么调?”转轴拨弦,父亲示意那位阿姨:“来吧!”我不太懂京剧,也听得出这位阿姨不算技艺高超。可父亲还是专心致志地配合,忘了词就给她提。拉完一段,父亲鼓励她:“谁都不是天生会唱,开了头就好,越练越熟。”眼镜阿姨自此成了父亲的“铁粉”,每天坐在同样的位置盼着父亲去。

  四

  父亲对各个流派的唱法都有所了解,谱子熟,会根据剧情和人物调整京胡配合唱腔,为花脸、老生伴奏刚劲浑厚,为花旦、青衣伴奏则柔中有刚,手腕有力而灵活,慢处不厌疏,紧处不厌密。

  那位唱老生的老宋,自从父亲来了之后,不管前面有多少人排着,他也坚持要和父亲合作。他说自己和父亲最默契,是“珠联璧合”。父亲操琴和表演者有交流,跟着唱腔走,即便唱得有瑕疵,好的琴师能找补回来。

  听得多了,我逐渐发现父亲京胡演奏的特点:节奏鲜明清脆,运弓自如,旋律大方稳健,气势昂扬。他从来不带琴谱,心神全在唱腔上,随腔垫字,烘云托月,与表演者气口相投,这大概就是大家喜欢他的原因。

  回家的路上,我常和父亲交流。父亲总说:“兴趣是一方面,各人天分不一样,不能因此就说人家不努力。”有位从小学戏的老太太,和父亲早年相识,她每次唱完一段,父亲说:“比过去又精进了。”有刚退休的学唱者,他会鼓励:“嗓音条件不错。”

  其实票友一开口,经验丰富的父亲心里就能大致判定出其水准。可是不管对方唱得怎样,他都认真地、不动声色地拉。他评论一个人的唱念,会说“腔调好听”“有韵味”,不只是说字韵,更是唱腔的韵味,是即使演唱者自身条件不够优越,也能以韵律弥补情深之“韵”。

  每次我搀着父亲,帮他提着琴盒走进公园,都觉得无比自豪,满心幸福。此后很长时间,我的耳边总是回响着美妙的京胡声,或许这正是古人所说的“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过去我也喜欢京剧,不过只是看个角儿;现在,我对每一句台词、每一个手势、每一句唱腔都有了兴趣,尤其会凝神倾听舞台右侧的伴奏。

  因为每段旋律背后都有父亲悠扬的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