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每天睡觉的房间紧贴着北面的山根,距离山坎一步之遥。昨天下了一天雨,草木焕然一新,早晨醒来,一抬头,看见坎垒上垂下来的葛花开了。
记得葛花好像并不是这个时间开,今年似乎早了一拍。它们一般在农历的五月到六月开放,开得很持久,一直要开到中秋节前后,像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每天必须做一点。这种生命力,在藤蔓植物的花里绝无仅有。
以前蒸馒头没有专用的蒸布,会用葛藤的叶子做铺垫。我妈做好了面剂子,上屉前,我去摘一篮子葛藤叶回来,门前门后的山边到处是葛藤,铺天盖地,并不需要跑很远,摘起来很方便。葛叶有大有小,有老有嫩,要专挑那种又大又嫩的叶子摘,它们都长在葛藤的前端位置,永远保持着新鲜。用葛叶垫着蒸出来的馒头又白又暄,说不出的好吃。后来有了蒸布,却再蒸不出那个好味道来。
蒸馒头要用大锅,老家这里叫筒子锅,像一口瓦缸,很深,专门用来蒸馒头和做豆腐,或者家里聚会人多,做大烩菜,一般一年也用不上几回。上面蒸着馒头,下面煮粥,一火两用,省事,省柴火,吃起来,有稠有稀。我们家发明了一种粥,这是我妈的创造,就是在粥里放一些葛花,煮出来的粥有一种特殊的清香气,颜色也漂亮,琥珀色的粥里掺着淡淡的紫。每回馒头蒸熟,揭开锅盖,香气满屋。
5月麦黄,镰刀上场,麦黄鸟的叫声连接晨昏。家家要用葛藤捆麦,葛藤也只有这个时候才成为香饽饽。人们拿着快刀,上山割葛藤。葛藤看似遍地都是,却不经割,从近处割到远处,翻山越岭。一般是家里能收多少捆麦子,就割多少根葛藤,但年景有丰歉,谁也没个准儿,大都会多割一些,有备无患。用不完的,晒干了,可以当柴烧,或者放到楼上,第二年放在井里泡软了,一点不影响再使用。粗壮些的葛藤会生出好多枝杈,枝杈上都开着葛花,粗心大意的人就把它们留在整根葛藤上,一同带回来。背麦的人背着麦捆往家走,金黄的麦腰上一片紫蓝,仿佛麦捆开了花。
读五年级时,教我们的语文老师是一个外地人,姓庄。庄老师有个习惯,用葛花当茶。那时候,很少有人喝得起茶叶,我们当地不产茶叶。我那时猜想,庄老师一定是为了省钱,一个人背井离乡,家里一定还有亲人等着花钱。他的工资好像每月二十几元。茶叶要到商店里买,不便宜,而葛花漫山都是。
庄老师的桌子上,总有一个玻璃瓶子,上面的标签还留着,是“黄桃罐头”。标签纸把瓶子包了一圈,严严实实。没有包裹严实的底部和上部,露出淡紫色的茶水,有时浓,有时淡,我知道那是葛花水,它与我家蒸馒头煮粥时的气味一模一样。
除了上课,庄老师就在房间里待着。透过门帘,我们看到庄老师就在房子里静静坐着,有时批改作业,有时发呆,或一杯杯喝着葛花茶,似乎总是喝不够。早上或傍晚,有时会独自一人到峡河边上看芦花。他站在水边看芦花,一看就是很久,流水倒映着他和芦花的影子,并带向远方的下游。下游是什么地方,我们都不知道,也许老师知道,也许他的家就在下游的某个地方。那时候,有一种芦花叫荻,只有荻开纯白的花,白得像雪,无比轻盈。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荻渐渐没有了,只剩下了芦苇和芦竹,花不怎么白,有些斑杂,有些老气。
过完年,开学了,庄老师没有来给我们上课。庄老师去哪里了,我们都不知道,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从哪里打听,也不敢打听。
很多年后,我读到了两句诗:葛花满把能消酒,栀子同心好赠人。这是唐人韩翃的《送王少府归杭州》。我读书少,读诗更少,四方飘蓬,这是我读到的唯一写葛花的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