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6岁那年,我们第一次走进城里的新华书店。
在那之前,我从未进过任何一家书店。
那是个周末。他放学回来,小脸涨得通红,说:“妈妈,老师说书店里有好多好多书。”那个语气,像在说另一个世界。
我答应了他。
我没有告诉他,我比他更紧张。我紧张,是因为我从来没进过书店。
我的童年是在上世纪80年代的山村里度过的。那时候,一本缺了封面的连环画能在十几个孩子手里传一个月。班主任有一回在课间说:“县城新华书店里有看不完的书。”我不敢想“看不完”是什么意思——书怎么会有看不完的时候?
所以那天站在书店门口,我比儿子慌。
门是玻璃的,擦得很亮。我犹豫了一下才推开。后来我才知道,那家书店几年前重新装修,空间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倍。难怪推门时,觉得那“哗”地一下涌来的气息,那么阔绰。
儿子倒是不慌。他踮着小脚,认认真真地念墙上的字——“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念完回头看我一眼,像在确认自己念对了。然后他没有去翻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画书,而是一边走一边浏览,最后选了一本《安徒生童话》,带拼音的。我问他为什么选这本,他说:“因为封面上有海。”那个回答让我愣了一下。一个6岁的孩子,因为封面上的海,选择了一本书。然后他蜷在书架之间的角落里,一页一页地翻。
我坐在他旁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小说。那一下午,我们谁也没跟谁说话。
回家的路上,他问我:“妈妈,下个星期还能来吗?”我说:“能。”
从那以后,周末去书店成了我们家不成文的规矩。风雨无阻,七八年。那些年,我看着他慢慢变了模样。先是拼音书不翻了,再是图画书不看了。他三年级时有一天,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他在房间里笑出声来。推门一看,他躺在床上,举着一本《夏洛的网》,两条腿蹬得像踩水。我问他笑什么,他笑得说不出话,只用手指着书,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场景,我一直记得。不是因为他多爱读书,而是那种笑——那种被文字戳中后的、毫无防备的笑。
他也有读不进去的时候。初一那年,有段时间他回来就把书往桌上一推,说:“读了又能怎样?!”我没说话。周末照常去书店,照常坐在老位置上,照常翻我的书。他跟着去了。沉默了两三个星期,慢慢又把书拿起来了。后来他没再提过那句话。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发现自己也开始盼着周末去书店了。不只是为了陪他。自那本小说之后,我又拿了第二本、第三本。我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有时候读到不认识的字,就记下来,回家查字典。他没问过我读什么,我也没说过。但我们并排坐在书店的地板上,各自翻各自的书,那种安静,很满足。
他高一住校了,就只我一个人去书店。刚开始那阵子,坐在老位置上,我总是习惯性地看一眼身旁。空了很久了。
他快大学毕业时,有一次打电话,说着说着忽然说:“妈,你还记得《夏洛的网》吗?我今天实习给学生试讲,讲的就是这篇。”电话那头他笑了一下。我在这头没出声。
我没有说什么“知识改变命运”之类的话。我只是想起很多年前,我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