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8月24日 Mon

返回目录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藕粉落桂(百味)

■李全伟 《中国能源报》(2026年08月24日 第 20 版)

  岭南入秋,暑气逐渐消退,街巷的桂树悄悄缀满细碎金粟,星星点点藏在浓绿枝叶间,像洒落枝头的细碎星光。微风吹过枝头,散发出淡淡的香味。这里的秋天没有冷风,本地人喜欢煮糖水甜物,这种独特的清香自然而然就飘进寻常百姓家中。

  每年桂花盛开时,我会去城南的老街菜市场购买当地产的粉藕。卖藕阿婆用粗粝的手指敲打藕身:“这段好,粉糯糯的,煲汤做甜品都靓。”称好付钱,她顺手多塞一小节藕头:“拿回去煲水饮,润燥。”

  削去外皮,在藕的上端切一小截,将事先泡好的糯米沥干水分,用筷子把糯米一点点填入藕孔,待孔隙填至八分满,盖上藕段,最后用牙签仔细封口。

  一口大锅加入清水,再放入莲藕和冰糖,用小火慢慢熬煮。这个过程不能急,要让汤汁慢慢渗透进藕中,等藕肉变得很软方可关火。待锅中藕冷却后切成薄片,淋上浓浓的蜂蜜水,再撒一些干燥后的桂花,莹润的藕片温润如玉,米粒细腻软糯,桂花香气四溢。

  岭南秋天甜食丰富,秋日的温柔滋味不只有糯米藕。糯米藕要等,等得久了,便想起另一种更素净的藕的吃法。

  街角开了几十年的杂货铺,用白纸包着的手削藕粉,是阿公从乡下一担一担挑来的。包装纸上印着褪了色的红字——纯正藕粉,笔画已模糊不清,倒像一枚旧印章。每次打开纸包,总会闻到淡淡的、湿润的池塘水味儿,就像刚从荷塘底捞出来似的。取少量细腻的藕粉放入白瓷碗,先用适量凉水将粉面化开,刚好能覆盖住粉面即可,拿小勺沿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匀,直至没有干粉为止,再提起滚烫的沸水,高高冲入碗中——水要够热,动作要快,手腕一旋,另一只手同时急速搅动。素白浆液瞬间变稠,慢慢凝成半透明膏体,如夜半凝结的月光。

  不过短短片刻,但必须要有十足的经验:水温太低就做不成糊状物、搅动慢了又会形成块。待稍凉一点时撒上一点点干桂花,金黄的小花浮在通透的藕粉之上,仿佛秋风留住的点点碎阳。藕粉不需要加入蜂蜜糖,藕本身带有些微的润泽感,桂花带着幽香,清淡宜人,可以平复秋天里满心的躁动。

  以桂入食,是秋日雅趣。南宋《山家清供》里记过一道“广寒糕”,采桂花和米舂粉,炊作糕饼。《红楼梦》里的藕粉桂糖糕,也是莲藕的素净遇上桂花的馥郁。古人惜桂,总不愿繁花随风凋零,设法把秋天的香气长久留下来。时令吃食从来不能急躁,填米入藕要耐心,慢火焖煮要等候,冲泡藕粉也要拿捏水温,处处都是慢下来的分寸。

  世间最美好的味道,并不需要太多修饰,莲藕长在污泥中,清香淡雅;桂花很小,香味含蓄而不张扬。两者相遇不靠浓烈的味道取胜,而是靠时间和耐心调和出一种滋味。一碟糯米藕,一碗桂花藕粉,人间的温柔大约都藏在这样等候的时间里,等一锅藕焖熟,等一碗粉调稠,等一个秋天慢慢过去……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