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给母亲写了一辈子信。那些信从没有落过笔,也没有寄出过,却一年年、一日日,递到母亲面前。一封又一封,叠在晨昏之间,压在山重水复的岁月底下。
母亲不识字,这是父亲后来才晓得的。那年相亲,媒人指着远处场院上晒谷的姑娘,说她读过初中。父亲高中毕业,在小镇上算得上有文化的人,他远远望见母亲扎着两根辫子,低着头用木耙翻动金黄的谷粒,阳光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薄薄的光。那天,他没有多问。
婚后很久,有一天父亲随手递过一张报纸,母亲接过去,翻过来又翻过去,像端详一件不知用途的器物,末了轻轻搁在桌上说:“你念给我听吧。”父亲怔了半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报纸拿起来,一字一句地念。从那以后,家里但凡有字的东西,他都念给她听——天气预报、邻里来信、药瓶上的说明。母亲听着,有时点头,有时笑,有时拿手背擦擦眼角,却从不说破。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谁也不去捅破。那纸上有字,她不识;那纸上无字,她却全懂。
父亲用一生写了一封最长的信,母亲用一生读完了它。
日子是从一碗粥开始的,并在清晨的灶火、黄昏的扁担、深夜缝补衣裳的针脚中缓缓流淌。母亲不识字,但她认得出父亲写在地头的字——用树枝画的,歪斜的笔画,是父亲教她认自己的名字。她总是学不会,父亲笑着说:“不要紧,我替你记着。”有一次,母亲求父亲教她“好”这个字,因为她总听别人说“一切安好”,而且父亲姓安,和“好”字正好配在一起。父亲便耐心教她写会了“好”字。这一记,就是一辈子。
父亲很少在人前说亲近的话。有一回母亲问他:“你当初娶我,是不是觉得亏了?”父亲正蹲在地上修一把断了腿的凳子,头也没抬答道:“亏什么,你煮的粥比别人稠。”母亲就笑了,拿脚尖轻轻踢他一下。
母亲生病住院那回,父亲在病房守了七天七夜。护士换药时,看见他趴在床头,握着母亲的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母亲半睁着眼,看不真切,只觉手心痒痒的,像蚂蚁爬。父亲写的是什么,没人知道。后来我在家里翻到那摞纸,每一张都只写了一个“好”字。大大小小、歪歪斜斜,像刚学写字的孩子。母亲出院后,父亲再没教她认字。他说:“认识一个‘好’字就够了。”
中国人的浪漫大约就是这样,不说“爱”,只说“粥稠”;不说“我想你”,只说“枣花落了”;不说“我等你”,只说“饭好了”。含蓄不是薄情,是把满腔的温热压成“暗河”,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是千尺深的涌动。好比牛郎织女隔着一道天河,一年只一见,见了面不说“相思”,只说“该收衣裳了”;好比古人望月,不说孤单,只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父亲不懂这些诗词,但他用一生的守护,写了一封母亲读不懂、却时时感受得到的“情书”。
有一年七夕夜,我陪父母坐在阳台上。城市灯火遮了星光,母亲忽然指着天边说:“看,两颗亮的。”父亲仰头说:“是织女星和牛郎星。”母亲不懂又问:“他们离得远吗?”父亲沉默片刻回答:“不远,隔条河。”母亲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也不远,划个船就到了。”
父亲把“情书”写了一辈子,母亲读了一辈子。母亲不认字,却认得父亲所有的语气、所有的停顿、所有的欲言又止,在一日三餐,在每个晨昏,这就是中国式的父母爱情。(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