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6月15日 Mon

返回目录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    下一篇

缕缕粽香念乡关

■安伟光 《中国能源报》(2026年06月15日 第 20 版)

  夏日的风掠过街边橱窗,一缕清浅的粽香漫入衣襟,淡而绵长,猝不及防牵出心底沉睡的故乡。古人云“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端阳时节最能涌起乡愁,市井烟火里的一缕粽香,撬开关于故乡端午的全部记忆。

  故乡的端午藏在细碎温润的烟火里,母亲总在端午节前几天下手准备。一只青花大盆,倒进雪白的糯米,清水没过,米粒便在水中安安静静躺着。箬叶是托人从乡下带来的,宽而长,翠绿清香,母亲将其一片片洗净,放进木盆泡着,屋子里便弥漫起一股山野的清苦味。

  老家院前矮矮的柴门,是端阳最质朴的风物诗。刚入浅夏,山野间箬叶肥厚青翠,母亲趁着晨间露重,挎竹篮去后山采撷新叶。她砍下带着露水的艾草与菖蒲,束成蓬松小捆,斜插木门两侧,青碧枝叶垂落,清风拂过,清苦药香漫满小院。孩子们围坐檐下,长辈捻开五彩绒线,绕着手腕、脚踝细细系牢,五色彩绳绾住岁岁安康,是代代沿袭的旧俗,朴素中藏着厚重的期许。

  母亲包粽子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两片箬叶叠在一起,手一弯卷成漏斗,填米,加枣或咸肉,再一折一缠,用棕叶丝扎紧。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在变戏法。我蹲在旁边看,偶尔伸手想帮忙,总被轻轻拍开:“别捣乱,你只管等着吃。”母亲的动作舒缓又娴熟,阳光穿过木格窗,落在她垂落的发梢。

  “粽子香,香厨房。艾叶香,香满堂。”母亲哼着歌谣,把煮好的粽子捞出来,晾在竹篮里。我伸手去抓,烫得直甩手,她就笑,剥开一个,吹了又吹,递过来。咬一口,糯米的软糯、红枣的甜蜜、箬叶的清香,一股脑儿涌进嘴里,那是童年最香甜的味道。

  门楣上,父亲照例挂好艾草和菖蒲。两束青翠的植物,斜倚在斑驳的木门边。艾叶的香气辛辣浓烈,和粽香混在一起,是端午特有的气息。

  “手执艾旗招百福,门悬蒲剑斩千邪。”父亲一边念着老话,一边把红绳缠好的艾蒲钉在门框上。他还会用五色丝线编成小绳,系在我和妹妹的手腕上。“戴上这个,蛇虫不近,五毒不侵。”他说得郑重其事,好像那根细细的彩绳真有什么神力。许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清苦日子里,父母能给孩子最朴素也最隆重的祝福。

  千百年来,人们包粽子、赛龙舟,旨在纪念行吟泽畔的诗人屈原。可是否有人想过,他投江那一刻,会不会也想起自己的家,想起秭归的山水,想起老屋门前的橘树,想起母亲用箬叶和糯米做的粽子?“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为天下人流泪,后来的人们投入江中的粽子是为祭奠一位诗人的忠魂。

  一脉民俗承烟火,一寸青史寄家国。《楚辞》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千年端阳因屈子风骨沉淀家国情怀,这般山河牵挂、故土惦念,大抵和世间游子念家、凡人思亲别无二致。

  城中端午繁华喧嚣,商超粽品琳琅满目,馅料繁复精致,可总少了故乡独有的温润烟火。城里的粽香浓烈甜腻,故乡的粽香清浅素雅,没有繁复调味,唯有箬叶本味、糯米清甜,裹着柴门艾香,裹着故乡的温柔。漂泊年岁越久,越懂乡愁本味并非风物落差,是远离故土、难伴至亲的怅然。

  朱自清笔下的烟火人间,向来淡而有味、哀而不伤,人间乡愁亦是如此。艾蒲年年常青,粽香岁岁如期,民俗代代相传,亲情岁岁绵长。小到一家一户的柴门烟火、母子温情,大到千年文脉、家国风骨,尽数揉进一场端阳风物里。风物不改,岁月流转,游子客居他乡,借一缕粽香、一帘青艾,遥念家山故土,安放半生乡愁。

  (作者供职于中国新闻文化促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