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6月15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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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上的守护

■郝东磊 《中国能源报》(2026年06月15日 第 20 版)

  那年深秋,我随队伍深入川西高原进行地质勘探作业,毛垭大草原边缘突降暴雪,我在漫天飞雪中与营地失去联系。狂风卷着大片的雪花,把我的脸颊抽打得生疼。行走一段时间后,当我在冰雪中快要冻僵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低沉而又苍凉的“哞——”声,于是踉跄着循声而去。

  很快,在漫天风雪中,我看到一位牧民老人正在用一双满是沟壑的手掌抚摸一头倒在雪地里的牦牛。那头牦牛浑身漆黑,唯有四蹄与额头点缀一点白色,它的一条后腿被几圈废弃的铁丝网缠住,伤口上渗出的血液冻成红色的冰渣。

  老人一边小心解着牛腿上锈迹斑斑的铁丝,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告诉我:“它出生不久被狼叼走,是我硬生生从狼嘴里抢了回来,后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阿措,在藏语里是湖泊的意思。”

  我蹲下身,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工具箱拿出钳子帮忙剪断那些废铁丝,一边跟老人聊起来。老人名叫洛桑,黝黑的脸上满是高原红的痕迹,是这片广袤草场上的牧牛人。子女们受不了草场里的孤单,大学毕业后就去成都工作和安家,老伴3年前病逝后葬在草场对面的山梁上,朝着牦牛每日归来的方向,他一年到头就守着草场上的20多头牦牛过日子。

  锈铁丝深深嵌入阿措的皮肉里,加上结冰,我和老人每动一下铁丝,它就疼得剧烈喘息,鼻孔里使劲喷着白雾,却没有再发出第二声哀吼。它望着我们,眼睛温润得像一泓融雪后的湖水。老人告诉我:“牦牛不会叫苦叫疼,它一旦认了你,就会拿生命守护你。”

  给牦牛处理完伤口,天已暗下来,我跟着老人、阿措一起回到草场的帐篷营地。老人递给我一块奶酪,还给牦牛喂了一块:“这是用牦牛奶做的,快吃一块,暖暖身子。”坐在炉火旁,洛桑回忆起多年前那场罕见的暴风雪,夜里牛圈被积雪压塌,他冲出去查看情况,却被齐腰深的积雪掩埋,是阿措的父亲——那头名叫冈日的老牦牛用犄角顶开积雪,把他护在身旁,直到救援人员到来,而冈日一直在冰雪中侧身守护洛桑,右眼却被冻坏。第二年春天冈日老去后,洛桑把它埋在草场边的山岗上,每年祭日都会在它坟前插上一束格桑花。

  我在帐篷里辗转难眠,深夜的帐篷外突然传来牦牛急促的低吼,老人赶紧披衣起身,我也跟着走出去。几双幽绿的眼睛在风雪中闪烁,是狼群,阿措拖着那条受伤的腿毅然挡在牛群前面,它压低前身,用犄角对着狼群,发出一阵低吼的警告。对峙了一会,狼群忌惮阿措和牦牛群,很快消失在草场夜色里。望着阿措重新安静下来的身影,我忽然明白,藏地为何会有关于牦牛是山神下凡、庇佑众生的灵兽传说,它们给予人们的不仅是牛肉、牛奶和皮毛,更是一种沉默的担当。

  次日清晨,风雪初霁,我摸清了勘探营地所在的方向,便向老人告别。转身离开时,阳光刚好照在阿措弯月般的犄角上,显得格外美丽。

  多年后,我在一家美术馆看到一幅描绘藏地生灵和雪域神山的唐卡,上面几头牦牛在巍峨的雪山与苍茫的草甸之间安然踱步。那一刻,我脑海里再次闪现阿措的身影,那些行走在高原的牦牛,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天地间写下生命与负重的箴言。

  如今,毛垭大草原已经建起旅游牧场,风景更加优美,游客们站在打扮漂亮的牦牛身边,以牧场的花草为背景拍照留念,只是原生态的牧牛人越来越少。听牧民们说,洛桑在去年一个宁静的清晨离开了,那时他的脸上还带着一抹微笑,像是睡着了。

  已经年迈的老牦牛阿措成了牧场的吉祥物,它的脖子上系着鲜艳的红绸,与远道而来的游人合影留念,只是在日落时分,它依然会情不自禁地把头转向洛桑和老伴的长眠之地。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