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版:星辰副刊

中国能源报 2026年06月15日 M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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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青梅酿旧年(百味)

■彭晃 《中国能源报》(2026年06月15日 第 20 版)

  我见过成片的青梅林,绿叶层层叠叠,果子藏在叶间,小小的、青绿青绿。站在树下,不用凑近,就有清淡的香气飘过来,若有若无,却总也散不去。忍不住摘下一颗咬下去——酸,酸得整张脸会皱成一团。可说来也怪,后来每每想起,偏偏记住的就是这股子酸。

  小时候,姑母常带我去镇上看戏。台上的女子甩着水袖,咿咿呀呀唱,词句华丽缠绵,唱的尽是青梅竹马、才子佳人的故事。戏里一波三折,我在台下跟着揪心。等到终成眷属,心里便觉得,青梅竹马大概是世上最妥帖的缘分了。

  后来读到李白的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寥寥几句,把那种两小无猜的好写得干干净净。竹马是假的,青梅是真的,童稚的欢喜也是真的。我慢慢发现,青梅这东西,好像总和少年心事纠缠在一起。

  李清照笔下那颗青梅,更是动人。“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少女荡完秋千,忽见花丛旁走来个俊逸的身影。她慌得顾不上穿鞋,金钗滑落也来不及捡,躲进门里却又忍不住回身张望。想看又不敢看,只好假装嗅那枝青梅,偷偷打量。一颗青梅,藏住一整个春天的心事。

  多年后,我真遇见青梅。那年在江南,梅雨刚过,青石板的小巷湿漉漉的。迎面遇上一位卖青梅的阿婆,臂弯里挎着竹篮,篮子里青果鲜灵灵的。我兴冲冲挑出几颗往嘴里塞,阿婆笑着拦住:“使不得,涩得很,拿回去做酒才好。”她耐心地教我做法:“洗净晾干,一层青梅一层冰糖码进玻璃罐,倒上白酒,密封好,等上一年半载。”

  回到家,我便照着做。梅子硬邦邦的,一副不肯妥协的模样。起初几天没什么动静。过些日子,冰糖慢慢融化,梅子也就软下来,表皮起了细细的褶皱。酒从透明变成琥珀色,酸和甜、果和酒,就这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我想起一部老电影,几个姐妹住在老房子里,每年都要酿青梅酒。外婆留下的陈年梅酒,封存着旧时光,也化解了亲人之间的心结。导演的镜头下,食物总有一种温温热热的力量,像一双会拥抱人的手。一壶青梅酒,好像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如今,每年初夏我都要酿上一罐,再约三两好友来坐,打开封存一年的酒,倒在白瓷小盏里。酒色澄澈,香气幽幽,酸里头带着清甜,甜里藏着一点涩。喝下去,暖暖的,从喉咙暖到心口。

  说着说着,就说起那些回不去的少年时光。那时我们也青涩,也倔强,也不肯低头。有些人走散了,有些话没说出口,有些故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可是没关系,时间像冰糖,一点点把那些酸涩酿成甜,不是全然的甜,还带着原来的底色——一丝酸、一丝涩、一丝清苦、一丝回甘,但正是这样才动人。

  人生大概也是如此,总有一段青涩的时光,酸得让人皱眉。可也正是那段岁月,像枝头的青梅,经过时间浸泡,经过冰糖渗透,慢慢变成唇齿间一缕悠长的回甘。最终,把那青涩的过往酿成一壶青梅,一个人时就着那段岁月浅吟低啜。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