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300米,老陈总能第一个知道节气过了小满。
风变了。从竖井卷下来的穿堂风,那股混合着钢铁和岩石味道的气息里,掺进一丝别的东西,软软的,潮潮的。老陈摘下安全帽,挠挠短硬的头发,对徒弟小海说:“闻见没?麦子灌浆的味儿。”小海使劲嗅,只有煤尘和机油味。他嘿嘿笑,觉得师傅在说胡话。
巷道的黑,浓得矿灯都劈不开。水珠从顶板渗下,“嘀嗒”一声,滴在安全帽上。队长在班前会上吼,嗓子有些哑:“地上麦粒灌浆,咱井下,给‘平安’这两个字灌浆。”自救器的卡扣“咔哒”声响成一片,像给这番话按下确认的印章。
老陈的名字和小满无关,但他工龄二十三年,有十八个“小满”在井下过。他检查小海打的支柱,手电光顺着柱子上下移动,像在抚摸一棵树的脊梁。“这就对了。”他点点头,“支得实,顶板就压不垮。跟麦秆一样,杆子壮实了,穗头再沉也压不弯。咱矿工的‘穗头’,就是一家老小盼着的那盏灯。”
小海似懂非懂。直到那个小满前的夜班,一处煤壁发出“噼啪”轻响,像豆荚在日头下晒裂。小海愣神,老陈猛地扑过来,把他撞进挖好的壁龛。煤块擦着老陈的后背簌簌落下,落在刚才小海站立的地方。一阵寂静,只听见两人粗重的喘气声。老陈抹了把脸上的煤灰,什么也没说,递过半壶水,小海接过,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水的滋味,他记了一很久,混着煤的涩和心有余悸的热。
从那以后,小海也学会了“听”和“闻”。他听风钻啃噬煤层的闷吼,也听顶板偶尔的叹息;他闻放炮后刺鼻的硝烟味,也能从混浊的气流里,分辨出一丝极淡的、来自地面的水汽。他打理工具包,学着老陈的样子,工具分门别类,伸手就能摸到。他说,这叫“心里满当”。
地面上,小满时节,南风温软,麦田由青绿转向浅黄,空气里是浆汁饱满的气味。井下,有矿靴踩在湿煤上的噗嗤声,有传送带不停歇的隆隆声。吃饭时,工友们一边嚼着馒头,一边聊:“老家麦田,该追穗肥了”“再晒几天,麦芒就该扎手了”。
这一天出井,天色已是一种沉透的墨蓝。澡堂的水烫,能冲走骨缝里的寒气和疲乏。老陈和小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风从矿区外的田野漫过来,带着青草和不知名野花的气息。老陈忽然站住,望着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地平线,深吸一口气:“快了。”
“啥快了,师傅?”“麦子快熟了。”老陈说完,继续往前走。
小海也看向那片远方,无边的金黄正在星光下默默积攒最后一点甜。井架上的天轮缓缓转动,剪影贴在夜空里。风过处,传来隐约持续的嗡鸣,分不清是机器的余韵,还是大地深沉的呼吸。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