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闽南,日头还不算毒辣,海风却已带着潮润的咸。
周末带女儿回老家,推开门,堂屋空荡荡的。母亲没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择菜,父亲也不在藤椅上看报,我猜他们又跑到海边撬海蛎了,于是带着女儿沿着村巷一路寻去。
穿过田埂,绕过防风林,海的气息扑了个满怀。远远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趴在礁石间,像两株被海风吹弯的草。再走近点,只见父亲蹲在一块大礁石旁,左手扶着一块凸起的海蛎壳,右手握着一把钝头的蛎刀,正费力地将刀尖塞进壳缝。母亲手指上缠着创可贴,麻利地撬开一只,将肥白透亮的海蛎肉剜进腰间的塑料桶。
“阿公!阿嬷!”女儿边喊边飞快地跑向他们。父母同时抬头,黝黑的脸上先是惊讶,继而绽开笑容:“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
“今天调课啦,妈妈说先回来看看你们。”女儿的注意力很快被桶里的海蛎吸引了,眼睛亮晶晶的:“阿公阿嬷,我最爱吃的海蛎就是这样来的呀?”母亲笑着举了举手里的撬:“对呀,你要不要试试?”
看着女儿兴冲冲撸起袖子,接过母亲手里的小刀,蹲下寻找,我的记忆一下子回到30年前。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初夏,退潮后的礁石滩上,父亲牵着我,母亲提着桶。我赤脚在礁石间乱跑,被牡蛎壳划破脚趾,哭了起来。父亲把我扛上肩头,母亲一边给我贴胶布一边嗔怪:“叫你别乱跑,这石头上都是有‘刀’的。”可我还是好奇,非要学他们撬海蛎,小小的手根本使不上力,撬了半天只能撬下一小块石片,母亲却把那上面绿豆大的一丁点蛎肉挑出来,塞进我嘴里:“尝尝看,鲜不鲜?”我皱着眉头嚼了嚼,那股浓烈的海腥味让我差点吐出来,却还是逞强说“好吃”。全家人笑成一团,笑声被海风吹散,落在浪花里。
“妈妈,你看我!”女儿的喊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来。她笨拙地握着小撬,学着母亲的样子,将撬尖斜着插入石缝,使劲一别,啪的一声,整只海蛎壳连着肉被撬了下来,她一屁股坐在了水里。母亲赶紧去扶,她却举着那只海蛎咯咯直笑:“我撬到了!撬到了!”父亲在一旁咧嘴笑:“小丫头,比你妈妈当年厉害。”
我也蹲下来,接过一把撬刀。多少年没干了,手生了,但肌肉记忆还在。找准石缝,斜插进去,手腕一翻,壳开肉现。一颗圆润饱满的海蛎落入掌心,透着淡黄的汁水,腥鲜扑鼻。女儿凑过来,皱着小鼻子说“好腥”,却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滑溜溜的蛎肉。
三代人,就这样趴在海边的礁石间。母亲的手上又多了几道口子,父亲弯腰久了直起腰来捶了捶背,女儿的小脸晒得通红,却干劲十足。桶里的海蛎渐渐多了起来,白花花的一层,像一堆小小的月亮。
快晌午时,母亲站起来看了看桶:“够了,中午煮面线。”回家路上,女儿牵着父亲的手,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我跟在最后面,看着这两老一幼的背影,海风吹得头发黏在脸上,却不觉得难受。
厨房里,母亲系上围裙,把海蛎倒进大盆,轻轻抓洗,小心翼翼地挑出碎壳。女儿搬了小凳子踩上去,趴在灶台边看。母亲被她逗笑了,剥了一颗生海蛎送到她嘴边:“尝尝?”女儿犹豫了一下,张嘴含住,嚼了嚼,表情从抗拒变成惊讶:“有点甜!”
锅里的水烧开,母亲抓了一把细面线下去。另起一锅,热油爆香姜丝葱白,倒入海蛎快速翻炒,舀一勺面线汤冲进去,汤色瞬间乳白。加盐、白胡椒粉,把煮好的面线捞入,撒一把青蒜段和葱酥,淋几滴香油,关火出锅。
满满一大碗端上桌,热气腾腾。女儿早已等不及,自己盛了一小碗。她吹了吹,吸溜一口面线,又咬破一颗海蛎:“阿嬷,太好吃了!”汁水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母亲拿纸巾给她擦,眼里写满宠爱。
我也端起碗。面线入口即化,滑过喉咙不需咀嚼,海蛎鲜嫩,牙齿一碰就破,咸鲜的汁水在口中漾开,混着胡椒的微辣和葱酥的焦香。父亲吃得很慢,一筷子面线,一颗海蛎,偶尔喝口汤,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知道,他心里是踏实的。
我忽然想起儿时吃蚵仔面线的时光。那时家里经济拮据,一碗面线里海蛎不多,母亲总把自己的那份挑到我碗里,说“阿母不爱吃海腥味”。如今碗里的海蛎堆得冒尖,母亲还是习惯性地往女儿碗里夹,嘴里说着同样的话:“多吃点,海边长大的囝仔哪能不爱吃海蛎。”
午后,女儿在里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颗从海边捡回来的空海蛎壳。父亲坐在门口打盹,母亲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地瓜粉。我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那片海。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带着初夏的温度,我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剩汤,一饮而尽。碗底还剩几颗小小的海蛎,嚼在嘴里,鲜到了心尖上。
这滋味,叫家。
(作者为自由撰稿人)

